第二章
三个月后--
「帖子!七少爷,有帖子来啦!」呜,感动流涕,感动流涕啊!
「夕生,小声点,不怕吵醒人吗?」
「不会不会!七少爷这时候都早起来诵经啦!」元夕生眉开眼笑
的端着托盘,快步往偏善楼走去。
天才微亮,就隐约听见诵经声,元夕生身后的白衣男子缓缓摇着
扇,说道:「我怎会不知老七醒了,但是元巧还在睡,你是存心吵醒
他吗?」
「是啊!奴才差点忘了您跟十二少半夜才回来,还不及几刻钟的
时间..」元夕生用力拍了下后脑勺,喜孜孜的说道:「府里没了十
二少,还真是死气沉沉..」
走至偏善楼,正欲敲门,却及时被扇柄轻轻打了一下;他抬起脸
,不解问道:「四少爷..」
白衣男子斜睨他一眼,摇头低语:「身为聂府总管,你还有得磨
。」不理会他一脸受辱的模样,俏声推开楼门而进。
门内是简单的佛堂,佛堂前是老七背对着诵经。他也不打断,示
意夕生将托盘放在茶几上,推开窗子遥望。
窗外,是一片清静竹林,紧邻着十二的石头窝。
白衣男子打开扇懒懒的摇着,白扇上画的是风景,在扇的右下方
盖了个「聂沕阳」之印;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铜门上,铜门高挂「
石头窝」的牌子,他的唇畔浮起微笑,盘算着十二何时起床。
过了半盏茶,誧经声停下,守在一旁打起瞌睡的元夕生立刻惊醒
,大惊小怪的叫道:「七少爷,帖子!有帖子来啦!」
聂七站起身合什拜了拜,才转过身来,瞧见老四沕阳。
「我以为你会待在老五那一年半载的,怎么才几个月就回来了?
」
「玩几个月,够了。」聂沕阳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最后落在聂
七左手握着的佛珠上头,笑道:「怎么?终日见你不离的那串佛珠不
戴了?」
「少爷!是帖子呢!想想看,已经十年了!天啊,说出去都没人
相信,好不容易有人寄帖子来了!」元夕生感动得痛哭流涕,将跟着
早饭送来的帖子拿起来,正要递给聂七,却见聂七视若无睹的走过他
身边,瞥一眼菜色。
「七少爷!是刘老爷送来的帖子呢!我就说他识货,明白少爷的
高品味,哪像其他人..」
「小声点。」聂洵阳将窗关上,微微不悦。「你真忘了你还有个
主子在隔壁睡着吗?」
「是是..」元兀夕生尴尬的笑了笑。」我是大嗓门嘛,四少爷
,难道您不高兴吗?有人送帖子给七少爷了。那表示什么?表示有人
开始忘了那回事..」遭来聂沕阳白眼一瞪,元夕生立刻收住口。
聂沕阳接过帖子,瞧一眼内文。「刘府美食飨宴,请你过府赐教
。」
「我茹素,推了它吧。」聂七注视素粥良久,才动起筷来。
「正因为你吃素,刘老爷才邀你过去。他们请了个厨娘,是素肴
高手。这也难怪,最近时兴素肴这玩意,返璞归真。我从沿海一带回
府的一路上,瞧见不少饭馆改成素菜馆。你不妨去试试吧。」
元夕生在旁猛点头。「是啊,七少爷,您的生活可不能老在庙里
跟府里打转,不是吃斋就是念佛,要不就是葬花什么的。您又不是和
尚,出去外头打打交道也好啊。」堂堂七尺之躯去葬花实在不甚雅观
,尤其七少爷又是武人身材,看起来更觉怪异。他好怕..怕七少爷
就此变了性...
「夕生,你先出去吧。」聂沕阳随意挥了挥手,在元夕生不甘愿
的退出去之前,补了一句:「先别忙着给元巧送饭,让他自己饿醒了
就会出来。」
等元夕生离去后,聂沕阳沉吟一会,坐在聂七对面。「本来,一
早呢,我是想来找你一块上街喝粥..是喝粥没错吧?这一年来见你
每日风雨无阻去喝粥,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哪个摊子如此美味,可惜
一早过来听欧阳说,那摊子收了没了,摊老板也失去踪影了。」
聂七停下筷,瞪着他。「你要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好,我就说。我说,彭厨子闹脾气了。他虽非一流厨子,但在
南京城里也算手艺不错了,但他在抱怨,抱怨他的斋菜不合你胃口,
所以往往白饭吃了几碗,菜却是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夕生在抱怨,
他不是个最棒的总管,不过他也曾偷偷上街细问那附近的人,想找出
摊老板的踪影,找了三天仍然无所获。我更要抱怨,我一回府才三更
天,元巧睡了,我却被人拉到一旁求救,为什么?他们不敢找老三,
所以找上我,希望我能解决。」
「解决?」聂七眯起眼。「你说话老爱七拐八拐的,你要解决什
么?」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聂沕阳故作苦恼的叹了口气。「究竟是
什么人间美味让你的情绪暴躁起来...」
「我暴躁?」聂七怒道,随即惊讶的收敛。「我的脾气已改,哪
里来的暴躁,真是胡扯。」
聂沕阳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掩饰过头的神色,摇了摇头笑道:「是
是,是胡扯。就算是为了安他们的心吧,去刘老爷那里走上一走,倘
若那厨娘作的菜合你胃口,就由我出面交涉,将她请了过来。」
聂七抿紧唇,不自觉的流露厌烦之色。
聂沕阳看在眼里,并未提醒他又显恼怒。有多久不曾瞧见老七露
出脾气来?当年,若不是那件事,他的个性又怎么会像现在一般温和
?
温和是假像,十年只磨平老七面具上的菱角,真正的聂七则隐藏
在面具之下。究竟是哪个朋友将他的本性揭了一角出来?
若有机会,还真想瞧瞧那个摊老板,顺便感激他,感激他让老七
的面具有了裂痕。
◇◇◇
假鸡、假鸭、假鹿肉、假羊,琳琅满目,似真似假,若不是事先
说明了这是场素宴,倒真要以为刘老爷骗他来吃肉了。
三月天的夜里显得有些阴凉,刘府的双月飨宴设在春风亭里;宾
客不多,约莫三五人而已。宴取双月,正是因为春风亭建在水池之中
,方便文人雅士抬头望天上明月,低头瞧见水中隐月,这是刘老爷特
别设计过的。
也曾听闻,刘老爷仗着雄厚的家财,有心要成为当代一流的美食
家,不惜重金礼聘厨娘,三不五时邀人过府摆宴。如果说他未来的人
生里还有什么值得追求的,那就是嚐遍天下美食,写成一本美食馏,
以供后世流传。
「七爷,您吃吃看,这熊掌是什么味道。」刘老爷殷勤的说道。
聂七嚐了一口,但觉味似熊掌,佐以酥油、酒酿、白蜜等等。他
温吞点头。「应是豆腐做成。」
「咦?七爷吃出味来了?」刘老爷不可思议的睁圆眼。
「不,完全嚐不出来。之所以猜豆腐,是贵府厨娘手艺既然已经
炉火纯青,在作菜时必定也会考虑营养。」聂七有礼答道,各式菜肴
浅嚐两口便放下筷来。
刘老爷双目一亮。「正是。我找这样的厨娘找得具是千辛万苦,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绝顶手艺的高手,这一回我决计要写出一本旷古食
书。」拍了拍手,让人请厨娘出来。
每在飨宴结束前,必定要请厨娘出来。若是煮的菜让主子嚐得开
心,便要在众人面前再给赏,以示厨娘绝佳的手艺,也是要成为美食
家必备的开支。
「说起这个厨娘..」刘老爷的目光一一闪过众人,最后停在年
轻力壮的聂七身上。「可别看傻了眼。她是绝世天才,可也是绝世美
人。年龄不大,你们只能看,不要从我这儿抢人,她与人早有婚约了
。」
桥上起灯影,娉娉婷婷走来一女,随着灯火愈近,她的容貌愈是
清晰可见。
聂七漫不经心地注视她走来,耳畔是众人惊奇的叫声。
「刘老爷。」嬴弱少女福了福身子,朱唇勾起笑来,笑容天真澜
漫又可人;她的娇颜绝美,肌肤赛雪,举着灯笼的柔夷瞧似无骨。
「打赏。」刘老爷笑咪咪的看着众人呆楞的模样。「白银一百,
锦布二十匹。」
「谢刘老爷。」她微微垂首,莲步离去。
「刘..刘老爷,您是打哪找来的天仙美人?」有人脱口问了。
「她是自个儿找上门来的。」刘老爷满意的摸摸胡。「我本来也
不信这样的小丫头竟是厨技鬼才,让她死求活求,我才试上这么一回
。」
「别说是要她求了,只要她一开口,要什么我都给。许给人家了
吗?这可真不公平,我家也缺厨子,怎么就不见她来求?」
「听她的丫头说她有良人啦,你们可别胡思乱想,这小厨娘我可
是千金不换的。」刘老爷神秘的笑了笑,正欲开口,忽然,一个晚上
难搭上两句腔的聂七脸色诡异的问道:
「那是什么味道?」
「七爷闻到了?」刘老爷如获知己,让丫鬟送上一小碟软软臭臭
的东西。
聂七惊诧十足,瞪着它良久。
「好臭啊,这是什么玩意?」完全打散先前美食的味道。
「来嚐嚐啊。」刘老爷先行举筷,高兴得不得了。「能将豆腐配
以佐料,让它嚐起来像各类畜肉,只能算是她的小技。这盘酱豆腐乳
才是她的绝活之一。不是我自夸啊,我这回可真真正正的挖到宝了。
」
「酱豆腐乳?」众人没听过,纷纷夹块入口,第一口差点吐出来
,然而当着刘老爷的面不便吐出,只能硬生生的含在嘴里半晌才吞下
。吞下之后,口齿之间有点咸又有点辣,又有点...再夹一块含进
嘴里--
「好...好好吃啊!」
「这是当然。若配以白饭,更加添味。」刘老爷笑呵呵,决心在
他的食馔之上添上一笔酱豆腐乳的作法。眼角瞥到聂七脸色诡异更甚
,不由问道:
「七爷觉得有异?」
「不,这味道极好。只是这酱豆腐乳真是方才那小厨娘所作?」
其味与先前所啖之美食大不相同,也与苗余恩当日的一盘酱豆腐乳味
道完全一般。
那一日,他晚到粥摊,野菜已用尽,她踌躇了会,将摊下小罐的
酱豆腐乳拿出来,挖一小匙到碟中,似乎有点紧张的说道:
「若不嫌弃,请聂公子嚐嚐看。」
「是你新研究的吗?」他颇感好奇。
「嗯。」当时她的脸微微泛红。「只有我食用过,若是聂公子觉
得不妥,尽快吐出来,没有关系。」
那味道有些刺鼻难闻,但他仍然嚐上一口。
「如何?」她问,紧张更甚。
「..好吃。」他赞许,见她唇畔露出浅浅笑痕。几乎不曾见过
她笑,如今只觉她的笑颜绝非倾城,却教人窝心。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她又冲疑了下,将酱豆腐乳的罐子达
到他面前。「蒙聂公子不嫌弃,就请您将这罐酱豆腐乳带回去吃好了
。」
「普天之下,尚无这类酱豆腐乳,你怎么不用在粥摊之上?必能
远近驰名。」他疑惑万分。
她摇头。「它..不该由我问市。」
这是唯一一次见她话多又带笑,然而最后她的脸色显得寂寥而无
奈..回过神,聂七注视那碟一模一样的酱豆腐乳--怎么会有人在
短短数月里,做出相同的豆腐乳?
「七爷,你是不信她年纪小小,就有这等能耐吗?我也不信啊,
所以将她与她丫头关在厨房,短短半日便能做出一席美食,这难道有
假吗?现下厨房尚有她自制的酱品逢上百多种。你若爱,我吩咐丫头
去拿几罐过来。」
是这样吗?聂七眯了眼,心理总存疑惑。方才的少女十指洁白无
骨,完全不像下厨之人...
「她功夫如此高深,会以野菜为食吗?」
「野菜乃低阶层工人所食,她怎么会做。」其他宾客对这个话题
有些意态阑珊,刘老爷便将话题转移,暗暗记下改日再与聂七研究一
番。
聂府乃南京首富,三百多行多有经营,尤其以封澐书肆最引人称
道。一本书要出,除了内容之外,还需要完美的书排设计等等,食书
也不例外。他早打定主意要将食书交给封澐书肆来出,而聂七虽与书
肆无直接关连,然而十年间他吃斋念佛,若能以素食配佛经,他要流
名食界并非难事。
过了一更天,刘老爷安排客房,让众人留下,明日一早还有小厨
娘的粥点。
聂七也不多话,顺了主人之意,留住西厢房。
「爷,好吃吗?若是好吃,回头四爷出面,必能将这小厨娘借回
府。」欧阳紧跟在后,轻声建议。
刘府的夜景极美,聂七一夜未睡,看似漫步在美景之中,目光却
四周张望。
「还好。」他并不挑嘴,这小厨娘的手艺也确实一绝,但除去酱
豆腐乳之外,总觉不对味。「你也吃了吗?」他随口问道。
紧跟在身后的欧阳点头。「刘府待下人不薄,虽无爷一般的美食
,但也有饭菜可吃,也是素食,还挺不错的。」欧阳斟酌了会,开口
说道:「爷若愿意,这样的美食飨宴,在南京多不胜数,我请元总管
安排安排..」也好有社交生活啊。
聂七摇首失笑道:「十年前,这样的活动我参与的何止上百?夜
夜笙歌,大口喝酒、大口啖肉,那时我快活,可不表示现在我也是快
活..」忽地闭嘴,侧耳倾听。
「爷..」欧阳立时敏感起来。「有声音..是女声?」随风飘
送的是女人的声音,脚才跨一步,就瞧见爷身形极快的往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