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久没见到爷的身手了?欧阳暗叫声好,咧嘴一笑,也跟着疾
步飞去。
「你放手!你若不放手,我叫人来!」女声叫道。
「这里地处偏远,谁会来?小美人儿,你乖乖的,别叫别闹,让
我摸上一摸,要不..你自愿不做刘府厨娘,跟着我回府,我保证不
会让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沾烟沾油的,你说好不好?」
「不,我不要!余恩,救命啊..」
听见「余恩」两字,聂七的脚步稍停了一下。
「爷..」欧阳略喘的跟在后头,定眼一瞧,似乎像是厨房之地
。厨房旁有个小屋,屋内黑漆一片,但有人,而且不止一人。
「你别碰她!」
「不碰她,难道碰你?他奶奶的,你敢打我!」似是碰撞又像拳
打脚踢,小屋内忽然飞出一人,狼狈的跌在地上。
「苗姑娘。」身形确是苗余恩,娇小的个儿,只是黑发淩乱的披
散,掩去脸蛋。听见有人,苗余恩尚来不及抬起脸,低喘了几口,又
要往屋内跑去。
「余恩,救我啊--」屋内惊叫、淫声不断。
聂七眼明手快的抓住她,向欧阳使了个眼色。
「苗姑娘莫怕,屋内有我护卫救人,不必担心。」
好熟的声音啊--她抬头,就着月光看去,吃了一惊。「聂..
聂公子?」
他露出浅笑,是温柔的笑,眼底却是压抑的狂喜。
「你还记得我。」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呢?」屋内再传碰撞声,她紧张的想
要挣脱他的锢制,却见屋内飞撞出一人。
聂七环住她的细腰,将她提起来护至身后。人滚到他脚前,他微
微哼了声,
「这不是罗公子吗?」晚上的美食宴上有他一名。
「余..余恩..」冬芽眼泪汪汪的被欧阳扶了出来。
余恩挣开他的手臂,跑向冬芽,将她搂进怀里。「没事了,没事
了。」心脏还在狂跳之中,难以想像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救命,冬芽会
惨遭怎样的摧花毒手。
「你..你..」罗公子试了几次想爬起来,花了半晌时间才发
现坏他好事的是聂家人。「聂问涯,你也想要插上一脚?」
「我对刘府厨娘并没有觊觎之意。」
「那你为什么叫你手下殴打我?」罗公子瞪着他。
「你意当采花大贼,我能不出手吗?」聂七眯起眼。「若是你情
我愿也就算了,偏偏你想强抢清白姑娘,要我撒手不管,除非佛无限
。」
「啐!」罗公子捧着断掉的肋骨,瞪着他,「你明明是想要她,
不是吗?只有刘老爷那种快进棺材的老头儿才会不动如山。要不然,
你怎么也会摸黑来此?」
余恩闻言,看向聂七。是这样的吗?男人都是..这样的吗?见
美色而淫?
冬芽往她怀里缩了缩。「余恩,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她低语,
眼眶含泪,楚楚可怜之貌,当场让罗公子与欧阳看痴了眼。
「别怕,有我在,旁人不会场了你。」余恩说道,有些头昏脑胀
。刚被撞上了头,不敢摸向后脑勺,怕那湿稠的液体真是鲜血。
想都不曾想过会再遇见聂七..就算遇见,也不该是这样的情景
。他半夜出现在这里,真是为了冬芽吗?
「滚。」聂七抑住怒火,缓缓数了佛珠一圈后,才勉强冷静开口
:「欧阳,他不走,你带他走,直接送出刘府,别让他再靠近这里一
步。」
欧阳回过神,点头领命,跨步上前。罗公子见状,连忙跄跌后退
数步,忍不住再瞧一眼花容失色的冬芽,在美色与性命间游移了一会
儿。见到欧阳飞来的拳头,惊叫一声,狼狈的隐遁进夜色里。
「还好吗?苗姑娘。」
「嗯..多谢公子相救。」余恩低语。
「你...的脸色很苍白,快回去休息吧。」见她脚步未移,面
露防备之色。在防什么?防他吗?
为什么防他?原本目光尽落余恩身上,这时才发现她怀里的少女
似乎局促不安。是防他成了另一个罗公子吗?
他有些不快,不快苗余恩将他想成那样的采花狼,随即瞥到她护
着少女之姿,默不作声半晌,才问道:
「你们明儿个还会待在这儿?」
「嗯...。」
「那好,你们快回房去,今晚我也睡不着,就在前头曲桥赏月,
若再有事情发生,直接扬声一呼便可。」他摆了摆手,撇头往碎石子
路走去。
欧阳见状,快步跟上,眼角瞄到王子的唇畔似有淡笑。为什么笑
?因为见到小厨娘那样的美色吗?老实说,任是哪个男人瞧见那小厨
娘,不会动心,世间难有。
「余恩,他们..他们...。」
「他们是好人。」余恩说道,拍拍她的背。「这世间绝不止有像
方才那样的男人,也有像大师兄一样的好人啊。」
涣散的眼神逐渐凝聚,冬芽泪成串珠流下。「是啊,真希望大师
兄能拿到那本食记,咱们就能快点离开这里,找个好地方住下,也就
不会有这些..这些..。」难以想像这世间竟会有这种男人。
余恩微微苦笑。「是啊,等大师兄回来,咱们就能离开。」就算
离开,又能好到哪里去?只要有男人的地方,冬芽惊人的花容月貌都
会弄出问题,能上哪去呢?
「咱们先进屋吧..。」眼神有些散乱。接下来的半夜应该能好
好睡上一觉,等着大师兄回来。她的头好痛,真怕是被打破了。
「冬芽儿..。」轻声低语飘散风中,余恩立刻惊觉,回头喜叫
:
「大师兄!」
人未到声先到,过了一会儿,男人从反方向疾奔出来,冷面孔上
有抹狂喜。「找到了!找到了!就在这姓刘的库房里!」
「真的?」冬芽与余恩一块惊喜低呼。那表示,从此以后不必再
流浪,不必卖粥,不必进他人府里当厨娘。
男人瞧向余恩的眸光微微一闪,再看向冬芽时却是宠溺的笑。「
是真的。这老头自喻为美食家,上天下海就是要找个厨娘助他写本食
馔,好挤上这百年来美食家的名号,偏不知道失传的食记就被他收在
库房里,连翻也不曾翻过。」
「谢天谢地,大师兄,你有没有受伤?」冬芽关切问道。
他一笑,不动声色的将冬芽拉了过来。「这里的护院净是三脚猫
功夫,怎会发现我呢?」他将薄薄的铁盒拿出给二人看。
「师父临终前说过,食记由盒装,外有漆金刻百鸟呈祥,这漆已
剥落,大师兄确定是这小铁盒吗?」余恩问道。
「正是。」男人向冬芽说道:「既然找到了食记,留在刘府的意
义也就没有了。冬芽儿,你去收拾包袱,咱们趁夜离开。」
「我去好了...。」
「不,余恩,我有话要跟你说。」等冬芽进屋之后,男人拉着她
往竹林走去。
沉吟一会儿,说道:「余恩,你该知道师父要咱们偷这本食记的
原因。」
「嗯。」冬芽自幼对作菜并无天分,师父却一心一意想要将冬芽
培养成当代厨艺高手。这是师父的下下策,在临终前要他们偷食记。
据传食记是数百年前某个厨艺鬼才所遗留给后世有关食方面的纪
录,是其他厨子遥远所不及的。不论食概、食味、食技皆详记其中。
对於其他人来说,这本食记形同废纸,然而对於历代厨子来说,却是
天上宝物。也有流传宋朝有一宋三娘之所以能完成千人宴,从此流传
百世,便是因为目睹了食记之一二。
「师父是盼这本食记能让冬芽从此一跃为厨娘之最,留名百世。
」
「没错。」男人半垂着眼,动了动粗厚的手指。「师父拾回我们
,也是为冬芽。所以,现在应该是咱们报恩的时候了。」
「这是当然的啊。每回有宴,厨娘领赏都是由冬芽出面的,再过
不久,南京必会传遍有个小厨娘...。」
「还不够。师父最怕的一件事虽然还没发生,但临终前他要我防
患未然...。」男人忽然顿口,上下瞧她一眼。「你怎么弄得如此
狼狈?」这才想起先前眼里只有食记与瞧着冬芽的脸蛋,没注意到冬
芽儿也是一身的单衣。
「刚刚...刚刚有人想要...冒犯冬芽...。」
「什么?」男人怒气横生。「是谁?是谁敢冒犯冬芽儿?」没在
她身边保护,竟然发生这种事。
「没事没事,他给打退了。」余恩急急安抚他。
「真没事吗?你这师姐怎么做的?」
「我...我尽力了...。」
「尽力?你真尽力了吗?咱们当日在师父面前许下什么誓愿,你
真还记得吗?不管自身如何,先护冬芽。你真记得了吗?你毕竟是女
人,若有什么不测,你还是会舍了冬芽儿。」
「大师兄,你怎么啦?」不是她多疑,也不是她头伤所致看错了
,他今晚好生的奇特,让人捉摸不定。
她是知道他一入门就爱上了冬芽,十多年来将冬芽视若生命,但
如今冬芽安然无恙啊,他这样怪罪是从未有过的,也更没见过他这般
--杀意四起..这念头莫名的才冒出心底,忽然肩上爆裂剧痛,整
个人往后飞跌在地。
后知后觉的这才发现他出掌打了她。
她错愕不已,嘴一张想要问缘由,却不由自主的喷出鲜血来。她
呆住,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只能楞楞的瞪着他。
「你要问我为什么?」他走上几步,见她痛苦的点了点头,压低
声音说道:
「不要怪我,余恩。你该知道你之所以被捡回来,是因为师父要
一个能够永远帮助冬芽的女人。」
是啊,所以她才尽所能的保护冬芽,教她作菜、让她顶着自己的
名出去,不是吗?为什么要杀她?
「可是,你太有天分了。」男人解开她眼里的疑惑,危险的眯起
眼。「从小。你就是这样,不管做什么都比冬芽儿强。师父将所学教
你,不是要你成为一代名厨,他要你辅助冬芽儿,一辈子辅助她。可
是他临终前后悔了,后侮不该收留一个厨子之女。你的天分太可怕,
难保将来你不会自立门户,舍弃了冬芽儿...。」
「我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咳..」谁要当厨子?谁要自立门
户口?谁要啊?就算给她千两万两的黄金,她也不要当厨子啊。
「就算你现在没有这种想法,将来呢?很难说。师父早就打算好
了,他要你辅助冬芽儿。收留我,让我去学武,要我一辈子保护冬芽
儿。他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知道我是真心爱冬芽儿,所以他临终前将
唯一不放心的事情交给了我--」
即使不敢相信、不愿相信,那样的答案也早已浮现心底。余恩闭
了闭眼,低语:「他要你..杀了我吗?」
「如果这几年你的厨技未再进,留你;如果食记永远也找不到,
留你。但食记找到了,而你着实进步得可怕,连师父不在你身边,你
也能日进千里。怎能留你?留你是祸害,难保将来你不会跟冬芽儿抢
一代厨师的地位。『莫怪师父,要怪就怪我有个太过成材的徒弟』,
一这是师父要我转告给你的。余恩,你认命吧。」男人一掌举起,想
要送她归阴,忽地听见屋内冬芽正要走出,他脑中纷转,冲疑了下,
一脚将她踢进竹林里。
那一脚来得又狠又重,几乎踢掉了她的半条命;连动也动不了,
喊也喊不出声来,鲜血流满一身,分不清是头伤或是嘴里呕出来的血
,只能趴在那里,痛彻心肺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余恩呢?」冬芽的美颜充满迷惑。夜色蒙蒙,放眼望去只有师
兄在。
她二十年来无时无刻想的是如何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师父虽然
严厉,却是养她之人啊。难道对他来说,不曾想过相处近二十年的亲
情吗?杀她..这种话竟然这么轻易的说出口,就只为了得到一个天
下第一的名号?
「她..先出刘府。咱们分批走,不容易被发现。」
她想起,她年幼时不爱杀鸡宰羊,却不得不学;她怕见血,却不
得不日日夜夜磨刀工,为的是冬芽啊。冬芽也怕见血,师父不忍苛责
,她无怨言啊,从来不敢有怨言。当大师兄在陪着冬芽时,她在杀鱼
切肉,干呕不已...。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可是余恩不懂武啊..万一、万一..」冬芽的声音彷佛从远
方飘来。
这样算什么?
师父死了之后,她尽她所能,慢慢教冬芽作菜,从来没有想过要
自立门户..
这算什么?就因为她有什么天分吗?没有想过啊,从来没有过要
背叛啊。
「没事的,她不容易被人发现。倒是你,没走几步,就会被人发
觉了。嘘,别说话,咱们快走,她还在外头等咱们呢。」声音愈飘愈
远,终至不见。
留下她孤伶伶的一人。
孤伶伶的..最后的夜色缓缓消失在合上的限眸里。大师兄是想
要让她孤伶伶的死在这里吗?
这片竹林虽然宜通厨房,但一般人都是往另一头的碎石路走去,
她在这里死了一个月、半个月的也不会有人发现;就算有人发现了,
也是腐败的屍首一具。
死..就死了算吧,反正她留在世上不也是孤伶伶的一个?
拳头慢慢松开,僵硬难受的身子也轻了起来。
耳畔虫鸣不已。即使不愿承认,但,也许这就是她最终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