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情况下,事已至此也该结束了,老大年纪一大把了,不可能再生,总要有人养老送终,摔盆落葬,犹子是他以后的依靠,只能妥协。但这位父亲是个气性大的,寻了个机会拿柴刀将弟弟八岁的大儿子和四岁的小儿子给剁了。
这仇报得令濁山姮刮目相看,捅哪最疼就往哪下刀。
杀了弟弟虽然也能大仇得报,但哪有宰了他两个儿子更让他痛苦
“但你这样就犯法了。”濁山姮对老大感慨道。“你若是只杀你弟弟,那就不是犯法,你现在杀的是他两个儿子,就是杀人了。”
为了节省治理成本,辛筝并未废除传统的血亲复仇法,为亲人报仇而杀人是不犯法的,因为这属于美德,几千年来都是会受到鼓励的美德。
老大无所谓道“我都这把年纪了,活着,晚年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濁山姮无法反驳,这年头,一个老人,若无子侄奉养,晚年的凄凉不是可以预见,而是板上钉钉的事。
尽管很同情,但濁山姮还是将两家人都抓了起来送司法,因为案情一目了然,人证物证全都有,司法判案也判得很快。
老大杀了弟弟两个孩子,死刑,秋后处斩,连坐家眷,这个就算了,老大的妻子前两年去了,女儿是他仅剩的家眷。
老二杀了兄长的孩子,死刑,秋后处斩,连坐家眷,虽然死了两个儿子,但他还有女儿,罚流放并苦役二十年。
辛筝制定的法律是九家为邻,一家犯罪,连坐一邻。故而老大与老二的邻居,共计十六家人一并连坐,但因为不是主犯,只是连坐,故而这十六家人只是被罚苦役与流放,不会人头落地。
老大与老二的宗族知道怎么回事,属于见义不为,甚至有教唆的嫌疑,因为吃绝户宗族也会受益,整个宗族所有人同样连坐。
一桩案子判下来,超过两百人被问罪,濁山姮被惊呆了,除了谋反罪,她还是头回见到这么惨烈的断案。
司法有断案判罪的权力,却没有抓人的权力,抓人的权力在城令手里。
城令一看这结果,再扒拉了下自己手里的胥吏数量,果断申请让军队来帮忙抓人。
一个里聚少则两三百人,多则四五百口人,本地属于穷地方,因而一个里聚人口普遍低于三百。
一口气抓走两百多人,里聚也不剩几个人。为了方便管理,也为了安全,濁山姮将剩下的几户人家迁到了别的里聚。
招摇山这一片毒虫猛兽甚多,就那么几户人家住着,说不定哪天就被猛兽给叼走了。
为了普法,濁山姮没将剩下的人家都迁到某一里聚,而是每个里聚都迁去一家,让这些侥幸没被连坐的人好好的宣传一下什么叫法。
本身人口就少,千万别再有人作死,濁山姮很怕自己哪天醒来被告知又出了人命,然后又是几百口人被抓走。
庆幸的是这一桩案子产生的效果甚为显著,十里八乡的治安大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甚至有氓庶开始向濁山姮请教法律条文。
这么多年不论是死人还是杀人都是习以为常的事,谁也没想到死个人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哪怕有人觉得不忿,觉得以前不是这样的,奈何小胳膊拧不过国这一暴力机器的大腿。为了防止以后莫名其妙就全家倒霉,必须知法。
濁山姮在春耕的间隙也同来向自己请教的人聊了聊,不到半日便深刻理解了辛筝的做法。
晚上吃饭时濁山姮一边吃饭一边对鯈道“全是刁民。”
鯈不解的给濁山姮夹了条鸡腿“发生什么事了”
濁山姮道“我怀疑这些庶农都杀过人。”
鯈闻言道“那不是很正常吗”
濁山姮不可思异的看着鯈。
鯈解释道“劫杀过路赚点横财的商旅是乡野普遍会做的事,再加上这些年战乱频繁,城邑里可能好一点,但乡野里,除了刚出生没几岁的婴孩,你很难找到没沾过人命的干净手。”
帝国各大地缘这些年都战火纷飞,但要说烈度,冀州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这样的地方自然也酝酿出了过人的武德。
官考被录取的小吏全都要进行武力培训,不是官府钱粮太多,有钱没地花,纯粹是被武德充沛的乡野刁民给逼出来的。
“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辛筝严刑峻法了。”濁山姮叹道。“乱世就得用重典。”
鯈也很赞同。“但你也小心点,乡野之地,十里八乡都是或远或近的亲戚,难保不会有人想报复你,要不你去哪我都跟着吧。”
濁山姮不以为然。“我没那么脆弱。”
“可你肚子里那个非常脆弱。”
濁山姮不悦。“你怎么张嘴闭嘴全是它”
鯈怔了下,道“它是你我的后代,我自然紧张。”看着濁山姮每天到处跑,他真的瘆得慌。
濁山姮闻言心情好了点“那些乡人,除非百十个一起上,否则奈何不了我的,不过我倒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你识字,可不可以给乡人读一下律法”濁山姮道。“若他们再因为有人犯罪而被抓走一大群,我会很麻烦。”
“小事,念个书而已。”鯈道。“等农忙结束了,我还可以教那些稚子识字,官序也不知要几时才修过来。”
濁山姮赞同的点头。“教育宜早不宜迟,不过这样的话干脆我给你找个房子当官序好了,还能给你申请个编制,这样你也可以领俸禄。”
鯈道“能帮到你就好,不过编制申请得下来吗”虽然官序先生那点俸禄还不够他与濁山姮吃一天的,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肯定能。”濁山姮笃定道。“辛筝重视教育,上有所好下有所投。城令早就想办官序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先生,若是让贵族进入教育行业,那能给辛筝添的堵就太多了,因而对官序先生的录用有一大堆门槛,但那些门槛对鯈而言是不存在的。
濁山姮说到做到,春耕一结束便给鯈挑选了一间合适的房子当官序,为鯈申请了编制。忙完了官序又开始忙植物的嫁接,周围全是山也有好处,树木足够多,很容易找到适合嫁接的砧木。
尽管人族的主食是五谷,但这些年的气候谁也说不准收成会不会黄了,保险起见还得有其它的食物来源,哪怕主粮的收成黄了也不至于没得吃。
但补充食物需要投入的精力又不能太多,因为忙完五谷耕作后人没那么多精力了。
濁山姮最终务色了橡、栗、柰这三种主要林木。
橡树果实本身就是人族的杂粮之一,灾荒时人族经常吃这个,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吃多了会死人。紫柰亦然,在一些地方贫苦氓隶就是拿这个当主食,切开晒干,存在地窖里能保存很久。望舒从西洲带回了那里的紫柰品种,辛筝手里的专业人才将之与本土紫柰进行杂交,得到了产量更高的品种。
栗不如前两种,但在葛天邑也有很多贫苦氓庶拿它当主食。
濁山姮早就托人为自己准备接穗需要的枝桠,春耕结束后正好送到,便带着农闲的乡人进山嫁接果木。
忙活的时候在山林里发现了眼熟的野芋,不由大喜,往自己的计划表上又增加了种芋,芋的块茎可食,植株也是喂豚的饲料,一植多用。搞完了果木的嫁接是修渠引水,修渠引水之后可以研究一下哪里种芋,以及弄到更多的种子。
赶集回来鯈见了,好奇的凑过去瞧,初时只是看濁山姮计划什么时候推广芋,很快发现濁山姮还在记载计划的简牍上写下了芋的种植方法,颇为讶异。“你怎么对芋这么了解”
“宁州这些年也没少遭灾,君侯若不能让氓庶吃上饭,国人暴动不远矣。”濁山姮一脸无奈。“那几年,只要是能吃的,能找到的作物我全都尝试了推广或引进。”
看着濁山姮脸上隐约的怅然,鯈快将邸报从身上摸出来的手顿住了,不太确定自己将邸报拿出来会不会刺激到濁山姮。
濁山姮看了眼鯈,发现鯈平素开朗喜悦的眉目间透着三分忧愁。“你我是夫妻。”
鯈点头。
“若你遇到什么麻烦,我不希望被蒙在鼓里。”濁山姮道。
“我没遇到麻烦。”犹豫了下,鯈还是将最新的邸报取了出来,所谓最新其实也是两个月前的了,这地方太偏了,消息不免滞后。
濁山姮接过瞅了瞅,发现上面最显眼的新闻便是王将禅让,禅让方式还很别具一格。
让每个地方的氓庶选出一位代表的贤良,然后贤良们投票选继任者,谁的支持者多谁就是新王,这是帝国早期的选王方式,但随着帝国的扩张,贤良大会退出历史舞台,这一方式便被废除了,最终发展成了诸侯们投票决定谁是新王。
王恢复了古早的贤良选王制度。
当然,不是纯粹的恢复,做出了改良,贤良们不会拥有古时前辈们的权力,只是单纯的投票权,就这个投票权也不是自己一言决之,更像是信使。
贤良召集当地的氓庶,年满十六岁,且已服过三年徭役的成年人都具有投票权,氓庶们将自己的意见写在万民书上,然后贤良们将万民书送至帝都。
“看来王快死了,你的担忧是因为他”没听鯈说他与王认识。
“不是他,是万民选举。”鯈为濁山姮介绍了下二十多年前因为辛筝中毒昏迷,当时的辛国搞万民投票造成的后果。“这种多数人投票的方式太不靠谱了。”
简直是血淋淋的教训。
濁山姮道“你想多了,我虽不知辛筝会怎么做,但她既然敢这么做,必定是有把握顺利继承王位。”
“但还是不太靠谱。”鯈道。“兖州与冀州如今的情况,若她不能顺利继承王位,怕又得陷入混乱。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王年迈且身体孱弱,不会与辛筝起冲突,但换个人,怕不是得君臣内斗。”
“王位若是不够合法,后患会更大。”濁山姮笑道。“她这是釜底抽薪呀,诸侯们的意志与万民的意志,孰更合法不过,我很好奇她会用什么方式保证自己一定继任”
听出濁山姮对辛筝继位很有信心,鯈松了口气“她能继位就好,我挺喜欢现在没有战乱的环境,并不想改变。”
濁山姮闻言怔住,脑子里隐约划过一抹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