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山姮花了一旬的时间将自己需要负责的几个乡都走了一遍, 包括但不限于有人居住的地方,连这一片的地形都做到了心中有数。
终于勘测完回到安排给自己的住处时整个人都仿佛要虚脱, 鯈几乎是濁山姮一回来便给她呈上一大盆鸡汤, 鸡肉比汤还多的鸡汤。
濁山姮下意识想吐。“不是鸡肉就是鸭肉,不能换点花样吗”
“你想吃鹅肉最近几个乡的鹅肉已经吃完了,我过两天赶集时买几只回来。”鯈道。
“鸡鸭鹅, 我什么都不想吃, 快吐了。”
“那吃鱼”
“别,我现在闻到鱼腥味就想吐。”
“那就只能鸡鸭鹅了, 我也想给你吃别的, 但乡野里实在找不到别的肉食。”就算是鸡鸭鹅都快吃完了, 鯈也很无奈, 哄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在吃, 更别说你还每天都在外头跑。哪怕习武者的身体好,营养也得跟上,我会想办法再弄些别的食物给你换换花样, 你先忍忍。”
濁山姮硬着头皮执箸吃了起来, 鯈准备的分量很足, 光是鸡肉分量就超过一斤, 炖得火候也很足, 骨酥肉烂, 入口即化, 手艺都能担任食肆掌勺了,更令人称奇的是这手艺都是这两个月练出来的。
鸡汤里放了不少醋,若是寻常濁山姮绝对吃不下这诡异的味道, 但这会儿这点酸味反倒增加了濁山姮的些许食欲。
光吃鸡肉很容易腻, 鯈还准备了一叠蒸饼,饼里全都夹了酸菜,一口鸡肉一口酸菜,胃口开始慢慢的恢复。
鯈一边给濁山姮夹肉一边道“慢点吃,当心噎着。”吃太快了,看着莫名瘆得慌。
濁山姮皱眉“我不是瓷娃娃,这也才两个月,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就因为才两个月才更要担心,这个时候胎儿最脆弱。”
濁山姮道“等它再大些你就不担心了”
鯈想了想,回答“会担心,忍不住,没办法,不过你且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但你也得将食物都吃完。”
濁山姮艰难的看着面前一大盆的鸡汤。
鯈不容置疑的将陶盆往濁山姮面前推了推。
濁山姮只得继续吃,但分量太足,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吃完,越吃越慢,最后还是鯈道“吃不动就算了,吃撑了也不好。”
濁山姮闻言忙不迭点头,旋即便听鯈道“过会儿继续吃。”
濁山姮叹道“你这样喂,等我生完就该胖成豚了。”
鯈不以为然“生完之后可以减肥,哪怕不减也没关系,有肉感。”
濁山姮气结。“可我不喜欢。”她虽然不喜欢排骨,但也不喜欢一身肥肉,一身匀称的肌肉最完美不过,即有自卫的能力又健康。
“那就生完减肥。”鯈哄道。“我知道你难受,但忍忍,十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就生这一个,你只受这一遭罪,绝不让你受第二遭,你要实在是难受”鯈想了想,伸出胳膊。“要不你咬我几口出出气”
濁山姮推开胳膊。“不要,我又不是狗子,把我的公文搬过来,春耕快到了,我还有得忙呢。”
鯈赶紧去搬了濁山姮的公文,因为没那么多纸,公文全是写在简牍上,分量有点重,让孕妇搬他也不放心。
传播新的耕作技术并不难,濁山姮这十天将本地开垦出来的耕地与没开垦出来但未来可以开垦成耕地的土地全都给量出来了,等将地分下去,氓庶们自然会认真听她说什么。
至于本地的豪强会不会捣乱,自然不会。
这几年因为丈量土地清查人口之事而遭族灭的豪强不是一两家,而是不计其数,但这些豪强就是不长记性,越是犄角旮沓的豪强就越没记性,觉得天高人王远,自己就是土王,可以为所欲为。
辛筝允许必要时小吏求助周围的军队,濁山姮自然也没客气,二十几名军卒进了山,拜访了豪强,然后就没然后了。
豪强全族,上到九十九,下到刚出生,悉数被带走,所有家产充公,回头用于本地的建设。
传播耕作技术并不难,难的是气候,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冷,往日该播种的时候如今仍旧冷得可以,真播种下去,种子肯定发不了芽,但推迟的话又会耽搁之后作物的播种。
以前都是一季作物,稍微推迟一会影响也不大,但如今是多季轮作,时间划分就很重要了。
这种情况有两个选择,一是修建暖房,先在里头育苗,等外头的气候恢复了再将幼苗移出去,效果好,唯一的问题是成本太高,氓庶没那个钱。
二是等回暖了再播种,但留出一部分地做育苗田,将第二季作物深耕密植于育苗田里,等第一季作物收割了再将第二季作物已经长出来的苗给移到其它地里。优点是成本低,缺点是费人工,不仅移栽作物的苗需要费不少时间,育苗田的基肥同样也要花更多的心思,不然苗移走了,这块地也变筛子了。
辛筝太人才了,根据濁山姮的估算,辛筝征发徭役的比例约为二十比一,即,每二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会被抽走。更之前人口少的时候征得更厉害,十抽一都有。
更关键的是她还不是按户抽,一户抽一人这种,而是按人头抽,且不分男女。
改造界谷、开凿浮络山道、修建道路与水利别人最多做一件,做完一件再做第二件,辛筝却仿佛赶着投胎一般全都一起做,生怕也不能在有生之年做完想做的事,再多的人口也不够她用。
濁山姮思忖着,得想办法弄几头牛,人力不够就畜力弥补。
辛筝一直在向貊国购牛,但始终不够用,与西荒接壤后又向西荒购牛,还是不够。
最新的一批牛还得过几个月才能分配下来,哪怕分配下来,介于辛筝治下如今的疆域与人口,哪怕是几十万头牛分下来也未必能听个响。
去集市上买私牛,私牛又贵得要死,买了牛就没钱做别的事了。
已经驯化了的牛是不能指望了,那野牛呢
濁山姮萌生了一个念头。
野牛那也是牛。
冀州这些年人口锐减,野生动物却迎来了蓬勃发展,数量陡增,其中自然包括野牛,她记得前几天丈量土地顺便勘测水源时在老林子里看到过野牛的踪迹。
若能驯化野牛无疑能省不少事。
实在不行,也可以试试豚耕犬耕,随便什么动物,拉得动犁就行,因为山疙瘩里毒虫猛兽比较多,氓庶的收入来源也有狩猎,故而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着犬,找起来也不难。
只是,驯化野牛肯定有危险,若是寻常也就罢了,她的身手制服野牛并不难,如今的话,濁山姮摸了摸自己尚平坦的小腹,她自己肯定不会有事,但小的就不一定了。
“鯈。”
“诶。”屋外洗碗的鯈应了声后习惯问了句“饿了”
濁山姮哭笑不得,真拿她当豚养了
“不是,是有别的事。”
鯈洗净手跑进了屋里。“那是肚子疼”
“不,我是想问问你的身手能不能捕野牛”
“能啊。”鯈道,他以前流浪时吃过野牛肉的。“你想吃野牛肉”
“不是吃,是用于耕作,得捉活的,不能有太严重的伤。”
鯈想了想,道“那得用陷阱,我一个人不行。”
濁山姮闻言道“我给你十个人。”
“那就没问题了。”鯈道。
濁山姮道“你也要小心点,安全第一,实在捕不到也不要勉强,我这里还有备选方案。”
鯈嗯嗯的应着。
挑选十个人并不难,靠山吃山,本地几个乡的猎户甚多,鯈很快带着人牵着狗进了山,不几日便带回了三头野牛,两大一小。
有了耕牛,濁山姮也开始抓紧时间传播新的农耕技术,投入繁忙的春耕中,每天累得要死,饶是如此还有人不忘给她找麻烦。
尽管乡里宗族有很大的自治权,但自治的前提是不涉及人命,若是涉及人命就必须找官府,不然回头被官府知道了,整个里,百余户人家全部都要连坐。
濁山姮被喊去主持公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初时听到出了人命,濁山姮以为是争水,水源关系作物收成,乡里为了水源打起来甚至打出人命都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去了后却发现不是。
濁山姮是近乎无语的听农人们七嘴八舌的说完怎么回事,将听到的信息总结了下
有一对兄弟,老大没儿子,但有一个女儿,老二有儿子,老大想将自己的财产都给自己的女儿,正好又分了地,回头可以招赘。但老二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有儿子,自己儿子才应该继承一切,包括老大的所有财产。
濁山姮为老二的逻辑惊呆了,人又不是没有后代,脑子有问题才会舍亲生骨肉而选犹子。
老大的脑子就很庆幸,反应是哪凉快哪呆着去,若没有子嗣,财产给犹子也就算了,但自己有子嗣,犹子再犹那也不是亲生的。哪怕老二承诺会让犹子给自己养老送终,但老大也不信犹子能在尽孝时将自己放在第一位,放在第一位的肯定是亲生父母,其次才是自己。可自己的女儿就不一样了,因为是亲生的,尽孝时肯定将自己放在第一位,不会有其它人越过自己。
更别说女儿很勤快,织布织得又快又好,再加上地里的产出,老大可以预见自己会有一个不错的晚年。
老大不愿,但老二也很理直气壮,不仅因为他的背后有宗族支持,也因为本地的传统,男丁继承一切。
老大死不低头,老二也很快找到了症结所在。
老大女儿的尸体在河里被发现,溺水而亡,但尸体脖子上有掐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