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国都城外的树林边缘, 一辆牛车静立,拉车的四头牛都是森林里捕的野牛, 个头比家养的大出许多, 脾气也更不好,哪怕驯了许久也还是暴躁。
冬日天寒,被拉出暖和的牛栏, 哪怕身上被御者裹了一层厚厚的草垛保暖, 健牛仍时不时的踢蹄子,冲着御者喷气。
御者不时给健牛塞一把绿豆安抚健牛, 目光却频频望向邢国都城的方向。
许久, 终于见一名青年狂奔而来, 跑到牛车前时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不带他说什么, 御者便鱼车内的一名同伴合理将他弄上了牛车, 迅速旋即御者自己迅速坐上驾驶的位置,用鞭子抽打健牛,健牛迅速拉着牛车狂奔起来, 车轮碾碎一地。
牛车跑得太快, 被弄进车厢的卫胜差点摔着, 没摔着倒不是他身手敏捷而是牛车里的乘客实在是太多了, 加上青年足有七个人, 几乎是人挤人, 摔不了。
车内七个人再加上外头的御者就是八个, 无怪乎奢侈的用四头牛拉车,不用四头牛实在是拉不动啊。
这人多得卫胜几乎要以为自己到了辛原,辛原有很多四轮的太平车, 载重量大, 车厢里会有很多人。但这里是冀州,太平车载重大,但使用起来太麻烦,遇河需止,遇山需止,遇小径需止,只适合河流少地形平坦的地方,还得有足够的马。
冀州哪都不符合,最后一条尤为不符,四轮的太平车至少动辄七八匹甚至十数匹骡马才拉得动,冀州这些年的战乱对牛马的损耗极大,几十年前诸侯们出门拉车的马还要讲究毛色统一且无杂色,如今已变成健马就行。
但不是太平车没有太平车的巨大空间却坐了如此多的人,卫胜有点不习惯,距离太近了,更别说车里的人不全是男的,还有女的。
兖州往外撒的游医除了男的也有许多女的,在冀州女医尤为多。
冀州虽然风气不太好,但也因为这种风气,对女医的需求格外大。在其它地方,女人病了,只要有钱,找医者不拘男女,会医术就行,在冀州却是不一样。
男性贵族们不愿自己的妻妾与外男接触,但对女医就没那么多顾虑了,虽然女人与女人也有磨镜这种情况,但至少不会混淆自己的血脉。
虽然冀州很多国家的贵族男性不拿妻妾当回事,但朝夕相处,妻妾们只要不瞎不聋都会耳濡目染一些情报,又没有掌权的男人那般注意保密,闲聊中总能获取不少情报。
察觉到这点后足赤增加了对冀州女医的培养,让这些女医出入贵族与大户的后宅收集情报。
越是繁华的地方,女医的比例就越高,邢国做为大国,女医的比例尤为高。
车里七个人足有五个是女的。
比起尴尬的卫胜,女医们相当淡定,莫说近距离与衣着完整男人接触,便是赤条条的男人都见过不少,不仅见过还解剖过。
卫胜的尴尬只持续了须臾便调整过来了,专业说客,脸皮与心理素质是必不可少的基础条件。
这一冷静,卫胜发现里车里居然还有熟人。“宋氏女公子”
你家正在跟着邢国公子夺位,你怎么跑这来了
宋氏女淡定道“宰辅有令,让我们能赶去冀东与大军汇合便去军中为军医,若不能的便去乡野躲着,一切以安全为先,我们正要去冀东。”
卫胜没听过这命令,他这段时间都忙着给邢国找事呢,但也能猜到怎么回事,那到处都在传唱的童谣游医们着实功不可没,诸侯贵族们再能忍也没法忍,必定是要收拾这些人的。
只是没想到辛筝会下这么一条命令,如此在意这些医者兼间的生死。
收到命令,甘木医馆的医者们撤离是很正常的事,但宋氏女怎么也在这虽然她也是甘木医馆的医者。
为了方便活动,游医们在贵族后院往来时发展了不少贵族之女学医,其中学得好的还会被请去医馆坐堂,不知为何,这些收到邀请贵女对于甘木医馆的邀请还挺有兴趣的。
虽然医者是百工,百工稼穑小人之事也,贵族为之有失身份;虽然医馆每个月给的工钱还没这些贵女每个月的份例多,若是大贵族出身,那工钱更是连零头都比不上;虽然医馆管饭管饱,但一日两餐吃的基本是粗粮,难得才能开次荤;虽然每天累得要死,时不时赠医施药与脏兮兮的氓隶打交道但收到邀请的贵女只要在头三天里没跑,之后基本不会离开,不论亲人与友人如何投以异样的目光。
可平时离经叛道也就罢了,现在是属于家族都不要了。
卫胜“我记得宋氏正在帮公子晋夺位。”
宋氏女道“是啊,卫先生着实不凡。”
卫胜矜持道“邢侯偏爱长子,厌弃嗣君,欲废嫡立庶,本就是乱国之源。”
宋氏女佩服卫胜的脸皮。
邢侯是偏爱次子,但人偏爱庶长子是从嗣君成年开始的,老国君还活蹦乱跳的,未来的国君却已成年,能没冲突吗
但要说邢侯想废嗣君那就是扯淡了,庶长子与嗣君斗了十几年,邢侯稳坐钓鱼台,要废嫡立庶早就废了,哪会等到现在
甚至邢侯这两年年纪大了,与嗣君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也开始考虑安置庶长子,若无意外,邢国会有一个平稳的权力更迭。
但是,卫胜来了。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邢侯的态度又变了,坚定的要立庶长子为嗣君,废了嫡子。
好吧,他要是废成功了,并收拾好尾巴,那也无妨,问题是他开了个头就暴毙了。
这就尴尬了,嗣君还没被废,还是嗣君,自然是国君之位的第一继承人,更别说他还有大量的支持者;可庶长子他不服啊,而他也有不服的资格,同嗣君打擂台多年,身边也同样聚起了无数的支持者,于是控诉嗣君弑父。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然语言无法说服,自然武力说服。
嗣君继位,但庶长子也逃出了都城,邢国的内乱是可以预见的。
更糟糕的是邢国最近几十年灭了一大堆国家,因为亡国的时间还不长,惦记着复国的遗民着实不少,如此良机肯定会跳出来。
哪怕没有证据,宋氏女也能猜到卫胜在其中必定扮演了重要角色。
宋氏女道“卫先生大才,不过卫先生如此大才,卫国何以不存”
前卫国公孙今卫国移民心脏瞬间中刀,然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卫国国弱,这乱世中被灭也是应当的,倒是邢国,真可惜。”
卫国只是冀州的二流国家,邢国却是一流大国。
宋氏女亦道“乱世中哪有不灭的国民怨深重,上层却只顾着争权夺利,亡国不过必然。”
其余被颠得不轻的医者察觉到俩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赶紧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卫先生你这次任务完成得这么好,之后打算做什么要和我们一起去冀东吗”
尽管自己未来的身份地位大概率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卫胜却不欲得罪这些医者,倒不仅仅是自己是人,是人就会生病,也因为比起亡国贵族的自己,辛筝无疑更信任这些一手培养起来的人。
身份地位高却不得君王信任与位卑却得君王信任,孰优孰劣,真不好说。
而且,自己都不是公子王孙了,想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就得放下曾经属于公子王孙生而尊贵的一切,包括自尊。
卫胜道“应该不会回去,毕竟冀州还有那么多国,兖州来日能多省一分力总是好的。”
医者纷纷赞同的点头,这么多年很多人也发现了辛筝开疆拓土的顺畅,先将对家的内部破坏得一团糟,然后才出征,阻力会非常小。
千百年来诸侯征伐的良机也差不多遵循同样的道理,如拔丧,若有哪个国家死了国君,不要怀疑,很快就会有邻居前来问候,问候的热度视新任掌权者的反应而定。当然,若是权力过渡得非常平稳,那邻居就会很冷漠,不过这有点难度,十次都未必能有一次。
比起过去的国君们只知道等待良机,辛筝就主动多了等不到机会没关系,我自己创造机会。
也不是没有国家试图效仿辛筝,但现实却残酷的证明了一件事谁学谁死。
辛筝制造良机的方式是将别国内部的隐患全部捅出来,如此一来开疆拓土的难度是下降,但同化与控制的难度却是增加了。因为氓隶们已经知道国有什么问题了,就是因为不满所以才在之前的战争中出工不出力,令邻国能够灭国,但新的统治者若不能解决问题,之前对着旧主的民怨会迅速指向新主。甚至于旧主这个时候跳出来谈情怀,氓隶们就会忘却旧主的不好,与旧主一致对外,从而复国。
战争是烧钱的无底洞,没人往里投入大量的钱粮只为帮邻居缓解内部矛盾,甚至自己一个不留神自己就陷进泥潭里出不来,壮烈成仁。
在有急先锋尝试后,所有人都只能干看着辛筝破坏自己的内部,也不是没人想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然辛筝不仅仅找问题厉害,解决问题也同样出色。虽然旧的问题解决后很快出现了新的问题,但同样辛筝再差她也比其它好。
好比吃饭,人们内心想要的伙食标准是顿顿有酒有肉,现实却是稀饭、野菜,大部分连经常吃干的都做不到,何况吃饱。不同的是,正常诸侯们能够给予的是一年到头最多几顿饱饭,辛筝给予的是一年到头半数时候吃饱饭。
都不能让人全年饱餐,遑论顿顿有酒有肉,但同样是吃不饱,吃不饱与吃不饱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辛筝还生怕治下的氓庶们不知道国外什么情况,每一期的邸报都不会忘了介绍国外的氓隶们是什么生活,还只介绍氓隶,不介绍贵族。
官序的普及教育在这个时候起到了奇效,哪怕自己不识字,家里的孩子也一定识字。既然识字,自然会好奇邸报上写什么。卫胜当年从冀州去兖州的路上便有留意到,兖州的很多里聚都有买一份邸报然后整个里聚一起看的习惯,看完介绍国外水深火热的生活水平部分往往会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
说兖州的氓庶对辛筝没有不满是胡扯,却也没到造反的程度。
这就很令人无奈了,可若站辛筝这边就很开心了,一定要打仗的话没人会不喜欢顺风仗。
牛车一路狂飙,还差点被追兵发现,卫胜观察了会发现才发现这些人好像不是来追自己的,而是来追宋氏女的,稍加套话便从其余医者嘴里套出了怎么回事。
邢国内部生乱,公卿贵族也被迫站队,不管是结盟还是下注,联姻都是主要手段。
宋氏亦是如此,选择新君的心腹氏族联姻,想法很好,奈何现实骨感,刚订婚准新娘就跑了。
卫胜有些惊讶,婚姻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当事人只有接受的份没有反对的份,遑论逃婚,更别说这个逃婚的还是女方。
在卫胜的印象里冀州大部分女人都是离开男人就无法独立生存的菟丝,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冀州庞大的人口基数自然会有不寻常路的女人,但卫胜觉得这部分人不能称之为女人,男人都没她们强大。
可根据他在邢国这几个月的听闻,宋氏女除了坚持在甘木医馆学医行医,并无任何出格之处。
想不通卫胜便不想了,哪怕宋氏女是去当间的,相信等她爬到能见到辛筝时邢国也亡了,倒是她投向辛筝说不定能救她全族的命。
一路有惊无险的与早就收买的商队汇合离开邢国境内,在边境同足赤安排的另一支接应商队汇合。
医者们自然要去冀东,卫胜则是被一名叫溪的狌狌卫询问要不要继续执行任务。
“宰辅的意思是先生们都很能干,这么快就完成了任务,还有不少时间,若先生们想继续做任务这里还有任务可供挑选,若不想,可随我们一同回冀东。”
卫胜不由思考了起来,虽然搞乱了邢国,但冀州不止这一个国家。
那些人口几十万的小国就算了,很难说它们的人口与辛筝的军队谁的数量更多,只要搞定了大国与中等国家,这些小国肯定乖顺投降,打它们都是分心。
八个大国,数十个中等国家,不算已经降了的葛天国,大国也还有七个。
辛筝给冀州剩下的所有大国与中等国家都安排了任务搞乱它们,削弱它们未来的反抗力量。
亡国贵族们根据自己的能力接任务,每个人都只能接一个任务,给予一定的时限,若没有结果其他人便可重新接,卫胜接了邢国,另外六个也有人接了。若他们任何一个人成功了,他便不会是最出色的。
未来是云端之上还是寻常只看这次能给辛筝留下怎样的印象。
权衡须臾,卫胜道“我选择继续为宰辅效力,还有哪些国家没乱”
溪取出了一份文书给卫胜,卫胜接过瞅了瞅,文书里全是冀州的国名,其中不少画着圈打着勾。
“画圈打勾的是已经解决的,画圈的是已经有人接了的,打x的是任务失败的,你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