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南宫朗又转回去,继续喝着他的烈酒,血腥的碎屍剑就枕在他怀里。“她跟里头的的什么花差不多,都只能仰赖他人鼻息过活,求春,你可别自找麻烦。”
简求春以为她听到这些话才浑身发抖,便安抚地拍拍她的小小背。
“哎!”幽幽叹息。这叹息声,好像没人听见一样。她、她听见了啊!抱着她的求春哥哥,慢慢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他的眼楮。
她抖着说︰“我、我不冷,我不要到火堆取暖……我进去睡……”她不是言不由衷、口是心非啊!别抱她别抱她……她哭丧着脸,安坐在简求春怀里,用力闭上眼。
那雨中人一直在火堆旁走来走去,怀念地看着这四个大哥哥。她很怕很怕啊……
“咦,这小姑娘是不是……”那雨中人的声音像自远方传来有些空幻,让她耳膜痛痛的,泪珠涌进眼瞳间。
她不是她不是,放过她吧!“小姑娘,你张开眼让我瞧瞧。”
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都没看见。
“有耗子!”
我不会被骗我不会被骗!
“谁允你这样看我?”南宫朗冷冷道。
“恶霸哥哥生得好看?人人绝对有责欣赏!”她含泪说道。拜托,让她欣赏吧!南宫朗一怔,目露凶光。
“小妹妹?”那雨中人又叫。
她努力盯着南宫朗。
“我带你走,好吗?”
她打着颤,牙关一时竟合不上。“大、大爷,虽然生死由天,可、可是我、我觉得、如果还轮不到我、请、请别带我走……”
四名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南宫朗瞪着她,道︰
“你又在胡扯什么?”
“你本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为何在此?”那雨中人声音严厉。
她闻言,吓得哭出声,紧紧揪住简求春的袖子。
不行,四个哥哥根本看不见他跟黑白无常,保不住她……对,庙里有神佛,她放弃简求春的袖子,踉踉跄跄地跑过南宫朗,奔进破庙里。
南宫朗立即撑起碎屍剑,跟兄弟们再对看一眼,皱眉道︰
“这小丫头疯了么?”
“你在做什么?快下来啊!”莲花叫道。
她不下去不下去,佛祖爷爷奶奶,保佑她保佑她……
“你这是何苦?你跟我一块走,好过在人世间受苦。”那雨中人毫不惧怕地步进庙里。他扫过缩在那一头的村发,不放在心上,来到供桌前,又道︰
“你一人孤苦无依,到了下头,我照顾你,好吗?”
“不好不好……”她哭着。“你走开走开!”佛祖不灵了不灵了!
“为什么不好?”
“你是鬼,后头那两个……不是很好看……下头的鬼一定很丑,我会怕……”
那雨中人闻言一怔。
“小姑娘在胡扯什么?”余桐生硬是抱下她,见村民惊吓得缩成一团,安抚道︰“诸位莫怕,小妹妹是发恶梦了。”
“现在这人间倒也是一场恶梦。”那雨中人只是淡淡看了余桐生一眼,便锁住南宫朗妖美的面庞。一会儿,这雨中人才叹息地指向南宫朗,道︰“将来,这些人也会是人间一场恶梦,其中以他为最。人间恶梦做不尽,你在世间逗留也会恶梦连连。”
她看看南宫朗,低声道︰“至少,他比较好看。”
南宫朗锁起那双极为漂亮的剑眉。简求春立即自余桐生手下抢抱回她,她埋进他的怀时,不敢再看。
“求春哥哥,有鬼……”她低声说着,勉强伸出手,指着借桌前。“有鬼……”
此起彼落的惊叫,令墨随华大喝一声︰
“全都住嘴。一个娃儿发疯的话,也由得人们骇怕吗?”
余桐生神色自然,平静道︰
“是啊,一个小孩子也不知逃了几天,失去记忆,如今受惊发疯,也不是不可能。”
简求春抱紧她,垂下眸不吭声,似是同意她发疯的论点,同时有无意拉开与余桐生的距离。
“四爷,她、她本来就不知是哪冒出来的,现在又……真要让她跟着吗?”中年汉子结结巴巴道。
余桐生沉默不语。
“这丑丫头见人还是见鬼,我都在这儿,谁想越过我,也得看我碎屍剑允不允?”呜,恶霸哥哥,是我误会你了!她一点也不介意被这样拎着,还非常配合地环住恶霸哥哥的腰身。
南宫朗又拢着眉头,任她抱着。
他只是不爽这些人“舍人为己”的精神,这小丫头赖他什么赖?她偷觎着那高大的鬼就停在南宫朗面前,细细观察着南宫朗。
不知是那人真不敢再上前,还是南宫朗浑身散发着杀气,总之,那人就是停住了。
恶霸哥哥比佛祖还灵!她靠他了!
“小妹妹,这四人都是我的好兄弟,感情却忘得彻底,唯有你,我割舍不掉。他们命中过於凶残,命盘非常人所能承受,天机不可泄,总之,都不是你能招惹的。”不不,现在她觉得这恶霸哥哥好极得痛哭流涕。
“不过,走过奈河桥,前尘往事依旧。你要活着,就别再接近这几人,他们,尤其这个少年,他是我五弟南宫朗……”
南宫朗能挡得了鬼!他太好了,好到她感动得“我喜欢恶霸哥哥……”胜过喜欢一个鬼,呜……
南宫朗虽然听见,但也没说什么。与其说,他撑着碎屍在防鬼,不如说他是做给那些村民看的。鬼?世上哪来的鬼?多半是小孩子吓坏而已。
“现在,你告诉他们,刚才他们烧的书,我收到了,这书,我一直在等着,没有想到不及成书,我便魂归地府,若他们能能活得过今晚,记得下次续集出来再烧给我。”
什么啊。
“说!”
她非常识时务,哽咽着︰
“这鬼,说收到你们烧的东西了,下次续集出来,要再烧给他。”
这四兄弟闻言惊愕。
“别放下剑别放下剑,恶霸哥哥,别放下剑,他对你不好,他说你是坏蛋,你放下剑,我就完了!你是好人你是好人!”
“小姑娘,刚才你看见我们烧书了?”
“没有……没有……”她哭着︰“他还说,他将在地府任官职,不必担心。以后你们各自保重。”
“我的屍身是他们四人葬的,自然该报答。这是我最后一次上阳间,你告诉余桐生,立即走,不要回头,离此不远,正有一批恶寇冒雨而来,再不走会撞上的。”她一个字也不敢漏的说完。
余桐生闻言,眸光抹过疑虑,深深地打量她。
那鬼目光落在南宫朗无惧的脸庞,摇头道︰“修罗之姿,毁灭天地,原来这四人中确实出现一个连皇朝都无法控制的人,我早该看出来,只是我想他年轻,纵有妖气也不会是他……接下来的话,你可别说,否则黑白无常会找上你的。”
她不说她不说,她发誓不说!不过,可不可以别告诉她啊!
“我的一句话,绝抵不过命定。你们这里头死伤十人,不管你们逃多远,最终,离世十人,绝无遗漏。就如同你的命,无论你再怎么逃,都不是这世间人,冲早得回去的。”
余桐生决定赌了。“冒雨赶路。”即使这些流民早已疲惫不堪,要命就得上路。
於是,在黑漆漆的夜里,一群人偷偷摸摸地逃难了。虽然老弱妇孺偶有倒下,导致逃命速度过慢,但没有人敢抗议,相互扶持再继续赶路。
这四名年轻人大可指袖一走了之,但还是留下来,光是冲着这点,村民心中感激,谁也不敢抱怨。
尤其四人中那最年少的天神殿后,谁都能感觉他的厌烦。如果他突然离去,等同失去了一名有力的保护者,谁敢惹毛他?就怕他一句“就地解散”,大伙全完了。
南宫朗扛着剑,勉为其难守着后方。他是巴不得立即出现大军,好好杀他一场,偏要以保住这些的人命为重。
有个小身影气喘吁吁落后了,他哼声道︰
“你要落在我后头,我可不理。”
她吸吸鼻子,非常地看着前头的简求春。
“你看他也没有用,他得背着孕妇呢。”他讽笑着。
“鬼会发现你呢。”南宫朗唬她。
“恶霸哥哥的腰带系着我,我就不怕鬼了。”
“大难来时,我直接砍了腰带,瞧你怎么办,没遇鬼也教坏蛋给杀了。”他毕竟年少,少有人这样跟他抬杠,一时忍不住回她二句。
“这……生死有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别让我太痛就好。”她苦着脸答道。这事她倒是看得开,她想,她年纪这么小,应该没做过什么坏事,就算到了下面,把眼楮闭一闭,求阎王爷赶紧送她去投胎,眼不见为净就是。
南宫朗惊诧地看她一眼。这小丫头说得倒是云淡风轻,一点也不像是十岁以下的孩童会说的话。
“到时候你所谓的生死有命,是我先去救了旁人而舍了你呢?你总是会怨的吧?”
她非常认真想着他的问题,最后答道︰
“恶霸哥哥跟我不熟,会先去救你喜欢的人,这是无可厚非的,就像我,会先救求春哥哥一样,我自然不能怨你。”她老成的叹了口气,道︰“不过,我希望这事别发生,至少,让我先看看求春哥哥的家,他说、迷周城里他有间小宅子,里头有好睡的床,温暖的厚床被,我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厚床被,想躺躺呢。”
她拉拉身上破旧的绿色薄布,打了个冷颤。南宫朗皱起眉头。听她之意,求春想收留她。求春是怎么了?留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小娃儿,简直是自找麻烦啊!他没再接话,见他愈走愈慢,遂一把拎起她的衣领,硬是拖到身侧。
“还不快往前走!说不得后头有人在追,连鬼也在追你!”他又吓她。这懒惰的小人儿,很容易吓的。
果不其然,她被吓着一跳,连忙小跑步冲上前。
南宫朗哈哈一笑,朗声道︰
“小丫头!”
她一脸委屈地回头。
“我叫南宫朗,以后入了城,会常见到的。”
“……我忘了我的名字。”没法告诉他。
“我就叫你小笋干!”
没听见没听见,这么难听的名字她才不要。她立时混进村民里。
那些村民一看是她,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南宫朗见状,面色立沉。
“你别怕,”莲花来到她身边,道︰“这四位哥哥都是天神降世,来保护我们的!”
天神降世?他们的大哥都已经去做鬼了,这四人真是天神吗?她鼓着腮帮子,大雨淋湿她一身,没一会,她又跟不上了。还是莲花拉着她,二个小人儿才勉强跟进队伍里。
两方厮杀,是自快天亮时开始的。
当时雨势渐小,天际已有薄白,几十名穿着破烂军服的流寇发现他们,双方尚未有反应,身体已经出现本能反击。
杀杀杀!几年的皇朝内乱,已经练就人人拿刀本能砍人,不砍人就会死,砍了人才有活命良机。
李家村的村民四处逃散,莲花紧紧撑住她的小手。
她第一次看见杀人如砍柴的景象,一时干哎不停。这四个哥哥明明看起来都是斯文人,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甚至像以砍人头为乐一样。
其中,以南宫朗最为年少,但杀人行云流水,杀得兴起时竟会哼着小曲,她一时傻眼,打从体内阵阵发寒,一时之间只觉这里是人间地狱。
纵使四人能以一抵数十,有些村民还是倒下了,她想抽手,但莲花不放手,只好硬拖着莲花偷偷摸摸退出战局。她们个头小,只要躲到树后头,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他们有马!”墨随华叫道。有马就难办了!有人骑着马冲进村民里,挥刀砍着,余桐生挥舞着长枪,硬是将那骑士扫了下来。但骑士不只一人,一时间村民惨叫迭起。
南宫朗双目通红,一剑杀得尽兴,杀到嘴角发笑,人人先是轻忽他的外貌、他的年龄,却不知他是兄弟间最为残忍的一人。
他年仅十二,自有记忆以来,就懂得握刀,后来正逢遇上皇朝内乱,简直让他如鱼得水,置人於死地一向是他的专长,他巴不得把皇朝里的败军全经他的手杀个精光。
一场酣战不知持续了多久,倏忽一声︰
“朗弟!”
相处几年的情分,南宫朗自然明白那一声呼喊是何意,他回过神,瞧见好几匹马正冲身什么花跟那小丫头,准备逃亡去。
他的距离最近,最能救人,没有多想便疾奔过去。
中途,他顺道再解决迎面找死的恶寇,就在这片刻间,他听见那小丫头惨叫,定楮一看,瞧见那些骑士里竟有人将她俩一把抓起分头奔去。
他暴喝一声,一剑挥去,斩死挡住去路的流寇,随即争掠追去,但这一拖延,他终究追不上马速。他微微眯起妖眸,举起碎屍。
余桐生眼尖,断然喝道︰
“救莲花!”
同时,墨随华运起内力,喊道︰“朗弟,先救莲花!”
南宫朗清啸一声,一剑划下,剑气直逼而去。连点预兆也没有,正在奔跑的马匹竟然切成两半,那骑士自头颅裂至背腰,鲜血尽喷空中。
莲花顿时跌落地面。
南宫朗看也没有看向她,满面杀气,直勾勾锁住已经追不上的另一匹马。
忽地,简求春掠过他,直追而去。
“求春!”余桐生叫道。南宫朗冷冷地看着莲花挣紮爬起来。
落在强寇手里,绝对不会有好下场。那小丫头看起来很好,那些人多半不会淩辱她那种扁平的小身子,等求春追上时,八成、甚至更看见的应该是一具屍首吧,他想。
他眼目低垂,注意到染血的草地上有朵小白花。这朵白花真幸运,马蹄乱践,竟然没有踏死它。墨随华走过他的身边,抱起幸运的莲花。
“为什么选择她?”南宫朗头也不回地问道。
“如果我不代你选择,你会一并连她俩都给杀了。”在他身后的,正是余桐生。
“若我心中有想救的人呢?”
“你哪来想救的人?”顿了下,余桐生说也许是真心也许是借口的原因,“我只知一个莲花,别一个叫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危急之际,我脱口的,自然是有名字的。”总不能上他喊着︰“救那个不是叫莲花的”吧,等他喊完了,朗弟那剑也早下去了。
墨随华抱着面色苍白的莲花走来。
南宫朗缓缓抬头,看他一眼。
墨随华明白他的心思,不甚在意道︰“总要救一个的。我们不知道她的底细,她自称能见鬼,谁也不知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她别有心思。”
妖眸盯着莲花,他残忍而有趣地笑着︰“你不是心地善良吗?现在活下来的是你,你是内疚到宁愿把活着机会放给别人,还是心喜自己获救了?”
莲花惊神未定地瞪着他。
“朗弟!”
南宫朗调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