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第2章
一觉醒来,心情恶劣。南宫朗拉过长衫俐落换上,步出七焚园,逛城街去。这一年多来,皇朝局势渐稳,日前太子终于登基,但隐忧仍在。当年先皇驾崩,太子还没坐暖龙椅,皇子们各自挟着势力恶斗,策动兵变,於是太子数次被迫逃难去。如今太子已成皇帝龙身,但内乱尚未完全平定,只怕接下来这几年仍会是个充满血腥的皇朝。
南宫朗漫不经心,徐步在长街上。
迷周城乃七焚立基之地,从来没有被攻陷过。自内乱以来,城内军兵巡视甚严,但气氛与其它城镇相比,是平和繁荣许多了。
士兵队长经过他时,恭谨地退至一侧,他视若无睹,负手离去。
新来的副队长早就傻眼,头一回看见天人下凡……他结结巴巴地,“他……他……”是男是女?比任何一个地窑的女人都我见犹怜,人,但再过二年,这相貌是偏男相的妖艳了。
“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以后见了他,一律敬上三分,懂吗?”
“皇上身边的人……不就是那个七焚……”这种闲言闲语南宫朗根本不屑听,但他耳力好,即使走了老远,依旧听得一清二楚,如同城时百姓看他几年也看不习惯,他一出现人人就傻得跟楞头小子一样。
他哪天要是火大,也不想再忍气吞声听余桐生的劝告,必会——
“朗爷,要玉吗?你要什么玉尽管拿!”
南宫朗美目轻瞟,发现自己正站在卖玉的破摊子前。
金银珠宝他没兴趣,玉佩之类的他向来也看不上眼。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一块玉佩上,不受控制地拿了起来。
“五爷喜欢这玉吗?这玉是仿玉,配不上您的,但如果您喜欢,请务必收下。”玉贩子殷勤地讨好道。
这玉翠得无瑕,让他想起一双眼楮。
这一年里,他时常想起这双眼瞳,有时在梦里,也被迫看见这双眼,令他火大起来。
“爷?”
南宫朗掏出一锭碎银弹向玉贩子怀里。
“不,不,小的不能收……”
“你当我专白拿的么?”冷冷扫过,玉贩子立即噤声。他收起玉佩,又在迷周城里安步闲逛。
家家户户忙着过冬,今年的冬天有些偏冷,就跟去年一样。去年的冬天,他也能闻到自身的血腥味,那么的冷寒……她却连条暖被都来不及盖上。
他咬咬牙,啧怒着。他也不是没有亲眼看过无辜幼童枉死,为何只对她印象深刻?
走了一阵,南宫朗来到求春的宅子,不由得停下脚步。简求春偏静,不喜人多,不住在七焚园里,反在巷里另购一间宅院。
他一时无聊,不请自来,推门而入。
男仆立刻现身,道︰
“五爷!”语气掩不住惊异。
南宫朗淡漠扫过他一眼,注意到他底盘甚稳,是个功夫上等的练家子。
如果说,他是个杀人如麻的魔鬼,那七焚也好不到哪去,求春貌似书生,但死在他双手下的数目绝对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七焚独来独往,从不特意雇请懂武的奴人,为什么求春他……
“五爷,三爷现在不在府……”
南宫朗摆了摆手。“我知道他不在府里,这府里还有谁?”
那男仆一怔,道︰
“这府里尚有一名奴人丫头,一名奴人厨娘……”
“说!”
“还有三爷带回来的春花小姐。”
“春花?”求春何时藏了女人?南宫朗本不是多事之人,但鼻间忽有淡淡的药香飘过,他举步绕过大厅,亲睹一名二十左右的奴人丫头端药往后面的小睡房而去。
连这奴人丫头也有底子?只怕连厨娘也是个不弱的高手,到底是什么女人让求春视若珍宝,找来三个功夫高强的奴人护卫?
这勾起他的好奇心,遂跟着那奴人往后头小院走去。
“五爷……”
南宫朗负手冷睨他一眼。那一眼立即让男仆止步,垂眉低声说着︰
“五爷,小姐还病着,受不得惊吓,请五爷……”
“一个弱女子也能得到三爷的青睐,我倒真要去看看了。”语毕,瞧见那女奴人拐过转角,走进一间小房,他遣退男仆,跟了上去。
简求春的宅子在精不在大,一间客厅,一间书房,小小的厨房,四间睡房。
他来到那女奴人刚进的房门前,垂着玉容听着里头的对话。
“这药,真苦。”童稚的声音叹着气。
南宫朗一怔。
“好小姐,良药虽苦,等你喝完了,伤口自然快快好。”女奴人笑哄道。
“哪快好?我都喝了快一年了。”还在叹气,乖乖一口一口喝完。
这声音真耳熟。这不是求春的女人么?怎会是孩童的声音?南宫朗本来顾及兄弟情分,只在门口听听而已,现在他抬眼一看,那女奴就在床前,遮住那叫春花的姑娘……他眯起眼瞳,睢见轻轻晃在床外的两条小白腿。
是个小孩子!
“小姐真乖,咯,该换药了。”
“我要不乖,你一定跟求春哥哥打沁报告。”那孩童一声叹气脱了衣服,背过身去。
南宫朗定在当场。
小小白白的背上自左肩划向右下腰际边缘已在溃烂,光是看着也觉得疼。
好长一道刀伤,几乎见骨,那婢女轻轻上药,不时听见那叫春花的闷哼。
“很痛吗?”
“还好……一点点而已。我的伤有好转吗?”
“……有,好很多呢。”那婢女细心地为她紮上干净的长布,拉好她宽松的小衣服。“奴人想,再过几个月,就能完全康复的。”
“哎,上回你也这么说,现在都入冬了。”春花困困地揉揉眼楮。“姐姐熬的药真有用,现在我又困了呢。”
“困了才好,多睡点就早点好。”女奴人帮她趴着睡,再替她盖上暖被。
“现在我睡了,晚上一定睡不着。”春花咕哝着。
她笑出声。“小姐不管白天睡多久,一过一更天,照样一觉到天亮。”她愈说愈轻,因为床上的小人儿已沉沉入睡了。
她收拾药碗,来到门口,福了福身。
南宫朗没说什么,反身走回院里,等那女奴人跟上后,他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奴人听三爷提过。”
“里头那丫头是求春带回来的?”
“是。”
“什么时候?”
“奴人是今年初春来的,那时小姐已经在府里了。”今年初春?当日简求春一路追去,就再没他音讯,直到三个月后他自动回到迷周城,也没再提这事,大家都当那小丫头已死。倒没想到……求春会瞒着他们。
“她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那伤,溃烂着,说有治疗过他是完全不信。
“奴人奉命照护小姐时,小姐就已经带伤了。”
南宫朗立即转身,眯眼瞪着她。
“简求春是请了什么脓包大夫,拖了这么久连点小伤都治不好?”
“三爷自城外带了许多大夫回来,可是小姐体质特殊,全用效用。”
南宫朗寻思片刻,随意挥了挥手,步进房里。
那女奴人欲言又止,但慑於七焚五爷的恶名,只得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七焚五爷年仅十三,生得像是梦里下凡的天仙,乍看之下,勾魂摄魄的绝色是如温月般的温暖,但只要他眉目一厉,便显妖异。
这样的人,能不惹就不惹。
南宫朗肆无忌惮地走至床边,瞧见她面对床里头睡着。
原来她还活着……他轻轻哼了一声。那么,他的恶梦的意义何在?
“求春哥哥吗?”她轻声问着。
“不是。”他冷冷答着。
她轻噫了一声,费力地转过身子。床边站着一个大哥哥,他穿着精绣的长衫,高贵得像是书里的皇帝。她再起头——呆掉了。
这样的眼光,南宫朗不陌生。他瞧她的脸蛋依旧平凡,眼神……他的梦里,记不住她的长相、她的声音,但一见她的眼楮,他就能认出她来!这样平凡的眼楮……这样平凡的眼楮……竟然能在他梦里不停地骚扰他!
“你是朗哥哥吗?”
“你还记得我?”不知为何,心里跃上一抹喜悦。
她讶了声道︰“我们见过面?”
他立时眯眸。
他一时看傻眼。这哥哥就算是凶巴巴的,也是这么赏心悦目啊……如果能天天看见他,那她就能多忍着点痛了。
“你忘记我了?”他语气略有肝火。
“我确实没见过你啊。求春哥哥说,他有个义弟比他还漂亮,漂亮得像画一样,你真是画里走出来的吗?哥哥,你长得真的好美。”美到她想摸摸,确定是不是画里出来的仙子。
南宫朗瞅着她,沉默下来。她的记忆力真这么差?怎么可能?他算是害她的凶手之一,她不把他记得熟了才有鬼,怎会不认识他?
他对自身容貌虽无任何感觉,但也笃定只要看过他的,哪怕只有一个照面,从此不会再忘。
她怎会忘了?
一个小孩会不会骗人,他自然看得出来。春花童言童语,神色自若,真像是初见面的人。
求春、春花、春花、求春……“春花,你的名字是求春取的?”
“我一醒来,求春哥哥就叫我春花了,他说,我俩是远亲,名字都有个春字。”她仰头累了,又舍不得移开视线,低声说,“哎,如果是求春哥哥回来就好了。”
“我来不好么?”他冷冷地问,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惦记她这么久,他可以确实的是,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会被这双平凡的眼楮纠缠了。
(乱码略)他慢腾腾地取出那块仿玉。
她轻讶一声,眼瞳闪闪发亮地轻抚玉面。仿玉而已,由得这么高兴?
“你喜欢就拿去吧。”他大方道。
“求春哥哥说,无功不受禄,”她笑得眼眯眯,小心放至胸前,让体温熨着。“哎,可是我很喜欢呢。”好像有什么自心口流进体内,真的有点困了。她有好久都痛到睡不着还得装睡,现在真是眼皮重重了。
“真是土包子。”他不以为意道。
她还是笑咪咪地。“拿人东西,与会消灾,哥哥,等我身体好了,我一定送回礼。”
“回礼倒不必,……你当真不识得我?”他再问一次。
她仰起小脸,细细看着他的绝色,近距离之下,真是……太太震撼她的心灵了。“我看的人不多,如果看过哥哥,一定不会忘记。”
他哼了一声,就令他火大。
真是粗鲁,……硬是压住她的后脑勺塞到胸前,省得多看多烦,她叹气,小心移着小手臂环住他的腰身,他顿时僵硬。
“求春哥哥都让我这样抱着。”人的体温真暖,比暖被好用。
“你跟求春的感情倒好。”
“哎,我也很想跟姐姐感情好,让她抱着我睡,可求春哥哥不准,姐姐连偷陪我睡一下也不步。”害她晚上冷得要命。现在可好,求春哥哥不在,总算有肯给点体温了。
小脸偷偷蹭着他的衣衫,微笑地入睡去。
南宫朗自知她指的姐姐,就是刚才那女奴人。简求春不准,是意料之中,在皇朝土地上,奴人地位低贱,身上染有一生一世去除不掉的气味,抱了奴人没有特殊的香料去味,三天内这气味将紧缠着不放。
南宫朗见她睡得沉,心里也颇为惊诧。
那样溃烂的伤会有多疼,他是知道的,先前她瞒着那奴人装睡,他也早看就看穿,现在她却睡得跟头猪一样……蓦地,怀里的小身子体温遽降,才一眨眼已是冰冷无比,他错愕地连忙摇晃着她。
“嗯……让我睡一下啦……”她不肯张开眼楮,硬赖在他怀里。
还活着。
他暗暗运气,令她体内升起温热之气,但她身子流失体温的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又冷了起来。他见她始终没有冷得打哆嗦,最后索性拉过她的暖被,盖住二人,然后用力抱住她。一块睡觉去。
睡前,那又眼瞳又在他的眼前晃动,但这一回他不再恶梦。
***
他眼力极佳,在那一天,出手救了莲花的当下,他瞧见春花在另一匹马上的眼神。
那眼神,带点恐惧带点渴求,当她看见他先救那个莲花后,便用力闭上眼楮,撇头不再看他。
每一个求救的人,眼神也好,说话也好,哪个不是竭尽所能地求着,增加被救的机会?
那么,她闭上眼楮,是为了什么?因为害怕?
还是怕她的眼神造成他心里的内疚,所以闭上那双生机的眼瞳?
就在刹那,他想知道她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思合上这双眼的。
就是她那样的举动,害得得反复难忘!现在,她却说她忘了他!忘了他!他咬牙,心头一阵闷气急欲发泄,但却只能任着这小丫头抱着。
一个拐弯,简府赫然在望。
他脚步一顿,又再往前走。反正逛到这儿来,就顺道瞧瞧那小笋干。
他才到门口,就见有名妇人出来。这妇人对跟出来的一名男仆吩咐着︰
“记得,菜要新鲜点,小姐今天胃口很好,别扫了她的兴。”
“是。”
看到南宫朗就在门前,连忙垂手道︰
“五爷。”
“她是厨娘?”
一身奴人气味,额面也有奴印。
男仆怔了下,望着南宫朗负手走进府里。那悠闲的态度令人打心里发寒,据说五爷杀人时通常是一张悠然开朗的脸……今晚晚饭,得提高警觉了。
南宫朗没有察觉他的心思,闲闲踱到某间房前,听到女奴人欣喜道︰“小姐的伤好多了呢。”
“真的吗?”春花也跟着高兴起来。“难怪今儿个没那么痛。”
“一定是大夫开的这贴药方有用了,晚点奴人再请大夫多开几贴。”
“好啊,等我伤好了,就能出去逛街了,是不?”童稚的声音雀跃无比。
“这是当然。小姐,我帮你脱衣服上药吧。”
“哎,今天虽拿布绑着,我睡觉时有点喘不过气来。”
“小姐今天伤好多了,衣衫松些,就用不着包紮了。”
南宫朗在外头耐心地等着,没过多久,女奴人抱着盆水出来,南宫朗瞄一眼水盆,不像昨天那般渗满污血。
“伤口真好些么?”
那女奴人道︰“承五爷的福气,打五爷昨日来后,晚上换药时,小姐伤口已经开始癒合了。”
南宫朗闻言一怔。这么快就癒合?昨天他瞄到那背伤明明是溃烂着……他举步入房。今天春花精神似乎很好,趴在床上,盖着被子,摇头晃脑地翻着某本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