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大早怜君起床时,又是只剩他一人。昨晚南宫朗似乎在说些重要的事情,但那时法会开始,他实在听不真切。他东张西望一会儿,还是习惯性地避开阳光下床,偷偷摸摸开门,闪闪躲躲往玉春楼而去
其间,他避开三个碎嘴的奴人,都是这二年进府的,闲聊着是非——“今早真难得,府里的主子一块共聚早饭呢。”
“是啊,只是饭厅闷得吓人。五爷现身时,其他主子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而且我听见七小姐喃喃自语︰果然五哥身上有了骚味︰……我也有闻到呢,那味道跟马厩小新的味道一模一样。”
“对了,六爷有吩咐,如果见到小新,叫他上无道阁候着。”
“小新是得罪六爷了吗?六爷说若是小新逃了,捆也要把他捆过去。”
怜君扮个鬼脸,想也知道归无道想做什么,想把他一劳永逸毁屍灭迹,免得南宫朗跟他们作对,开始玩起男色来
他当然要闪避,於是拐进小路,在阴凉的屋檐下缓步而行
“楚小姐真勇敢,唯有这样的女子才能与五爷匹配吧!”小婢女们惊叹着,又掩不住好奇地问︰“那五夫人她也是这样的硬性子吗?”“五夫人?”黄莺一怔,而后明白小婢女指的是谁,遂平静道︰“她怕冷怕痛,在这方面是比不过楚小姐的。以后,你们就依二爷的吩咐,多多亲近楚小姐,千万别冷落她。”
小婢女们齐声答是,其中一名年纪最小的婢女细声问道
“黄莺姐,那以前的五夫人到底是被休了还是归天了呢?”
黄莺闻言,脸色大变道
“自然是归天了。是谁传的谣言,说春花小姐是被休离了?
“可是,没有坟没有牌位没有忌日啊!”小婢女天真地说︰“我听园丁大叔说,兴许是五夫人逃跑,主子们才谎称她死了,不然,连个牌位都没有,太不合理了,我家乡信佛的奶奶生前说过,身后事什么都不办,那下了地府准是让其他小鬼欺负到底,会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的。”
“真是胡说八道……
怜君难得听见婢女集体大闲话,非常想再‘参与’下去,在太久,不成不成,办正事要紧。
但他躲在这里实峦为︰
霁摊於是,他放弃成为三姑六婆的机会,东躲躲西藏藏,终於来到无人看守的玉春楼。这一次,他像个贼儿事前观察地形,仔仔细细打量着门扇雕墙。“我从窗子爬进去,总没错吧。”他来到窗前,透过窗格间的缝隙拚命往内窥视。
一片黑漆漆的。
不知为何,怜君心跳加快,身子隐隐不稳,他发现并非是这副身壳重心不稳,而是他自身魂魄在蠢蠢欲动,快被扯进屋里头去了
玉春楼里到底有什么?
明明是大白天,就算门窗紧闭,也该透一丝光亮进去才对,但里头的隐暗让他联想到永远没有天光的黄泉地府
他轻轻碰触窗子,铃声未响!果然,铃声是对付鬼的。
在八风园里,不经主子同意谁敢擅人?所以从头到尾没有设计对付人的铃声。
怜君一脸喜色,想要破窗而人,但窗子钉得死紧,干脆找木棒破窗好了
“需要我帮忙吗?
“楚姑娘!”这时候楚秋晨不是该在床上休养吗?她面无血色,一身素白,黑发随风,明明是个绝色美人,但怜君注意到的,却是那双美目里的坚强。他一脸崇拜啊。
这样的坚强,才能配得上南宫朗,才能承住八风园威名。这是否该说,绝配?
“你叫小新吧,你要进去吗?”楚秋晨来到他的身边,豆大的汗珠滑落在她的鬓发,明显在强忍着不适。
“……我只是好奇,不是要进去。”怜君答道,眼儿一闪一闪的。能忍,才是强者!他完全折服了
楚秋晨闻言,上下打量他一回,带点异色道︰
“昨晚,南宫朗看中的是你?”
怜君挠挠头。“呃……”
“他没卸了你的手脚?”楚秋晨自嘲道︰“南宫朗是个疯子,有女人投怀送抱不要,反倒去要个平凡小子,他不喜男色,却在昨晚破了戒,告诉我他是个男人吗?”
“南宫朗当然是个男人!”怜君忙着为南宫朗竖牌证明,以免楚家姑娘误以为南宫朗有问题。虽然,他也觉得南宫朗有点问题,但他忘了这句话一出口,简直暧昧地暗示昨晚二人共度一夜。楚秋晨轻轻一笑,道︰“他们说,我的眼形像春花,就不知你哪儿像春花了。”也不等怜君回答,又道︰
“我十岁前后,七焚之名就已经响遍大江南北。有人说,七焚赢在眼光好,在当年的内乱中选对主子,也有人说七焚除在战场上横杀百万人外,也为发今皇上暗杀无数朝官亲王。这些闲话我只是听听就算,不曾细想七焚二、三十岁,正值盛年,就近在我身边。”
这些历史,都是陈年旧事,她对着他这个八风园的小厮提出来有意义吗?
必定他一脸迷惑,楚秋晨再道︰]
“七焚主杀,八风民心,皇上登基后,安内攘外,十多年下来方有今日皇朝光景,七焚之首早死,四爷余桐生封为国师,其余皆安分守己当生意人,霸守着南北主城,描住皇朝经济动脉,现在世上只知道有八风,少有人提及七焚。七焚转八风,正是皇上登基后的事,你在八风园里做事,理应听过第八个人是谁吧?”
“我才来几年……哪知这种事……”
“这第八人始终是个谜……也有人传说,根本没有这第八人。”怜君摸摸鼻子,无话可说。他想,她要的也是他这个小厮的答复。楚秋晨扫他一眼,淡淡地睇向那窗子道︰
“听说,这是春花生前的寝楼。真有趣,一对夫妻竟各自有睡房,在她死后,这栋楼被封了,谁也不准进院一步。如果有人敢进楼一步,必先挖去双眼,削去舌头,识字者,砍去双手。由此可见,里头一定有不能传出去的秘密,小新,你想知道昨晚你侍寝的男人,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那双透着算计的美眸又转到怜君身上,似笑非笑的。
怜君抿抿嘴,明白她的心机。不就是找个替死羔羊吗?
这里头,到底是什么?他也很想知道,而且,他有预感,一日一他看见了,便能得偿所愿,成为地府真正的鬼了。
要闯进去容易,但要沦为别人利用的工具,他可不愿意。他有点不快道︰
“楚小姐,如果你选择跟南宫朗在一块,那最好别怀着鬼胎,就算里头与春花有关,也不要理会它,只要南宫朗转了心意在你身上,二人恩恩爱爱,自然而然,以后这里就再也不重要了。”
二一十
“拿砺脑紧业黜弟看不上你,那就是楚家庄霉运当头,非但你报不了仇,说不得哪日连楚家庄这三个字都消失在皇朝土地上。”
楚秋晨俏容煞白,眼眸杀气尽现。这种威胁利诱才能换来的情爱,怜君压根不同意,只能闷不吭声地站在一旁当闲人。还是地府好,无情无欲,乐得逍遥,哪像阳间这么多烦事?
“秋晨十五及笄后,上楚家庄提亲的人不下数百,秋晨也不讳言,正是这副皮相博得美人之名。但我总有几分遗憾,就是这双眸子太平凡,哪知,我视它平凡,竟然有人独宠这样的眼楮。”
她暗讽春花的庸俗,墨随华也只是笑了笑,不以为意道︰“以后还要靠姑娘了。”
“靠我?墨二爷没有瞧见昨晚的惨况吗?要靠秋晨,还不如靠这位小兄弟呢。”
怜君一呆,挥手道︰“不干我事不干我事!”他两袖清风,不惹尘埃。
墨随华嘴一抿,若有所思盯首怜君,而后朝楚秋晨道︰
“楚姑娘大可放心,小新不碍事的。小新,都要出发了,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耶?我也要去吗?”
“小新!”墨随华沉下脸来。
“我、我马上去!”先溜为秒。与墨随华错身而过时,察觉这人杀气直缠而来,怜君抖了抖,赶紧二步当一步跑了。
谁说借屍还魂一定顺利?他根本不了解墨新的过往,现在可好,墨随华早就怀疑他了吧?
要真跟着他去巡半年,不出一个月,他可能随便被塞在某处乱葬岗上,就此毁屍灭迹。
怜君心里已有打算,待会跟那个在阳间认的结拜大哥说说清,再保他一天就好了。
今晚最后一场法会,还得靠大哥护庇才行。
至於那间玉春楼的秘密……等他回地府跟舅舅说一说,就不信不能解决这事儿。
墨随健出趟远门,因洁癖之故,马车内的物品一律更新。在人员上,他倒是采着精简政策,一个帐房、一个马僮,加上他自己,就这么三个人。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牵着小马的墨新身上。一开始,这孩子被马吓得保持距离,活像没见过马一样,后来硬着头皮牵了一个时辰,学起了蜗牛慢步,愈走愈喘,落到后头去。
要说是哪里派来的奸细,那他不得不说,墨新背后的势力怕是七焚一根手指就可以解决,才会教出这样的奸细来。
只是,这二年来,墨新在他眼皮底下隐藏妥当,为何到最后自曝其性,功亏一篑?
不是易容,更不是找个相仿的人来,那一身的马骚味是正牌墨新的正字标志,但一夜之间惧马如此,到底出了什么事?
墨随华思量不出个结果来,转头瞧向与他并驱送行的南宫朗。
南宫朗一身玄衣,黑得清狂恣肆,自春花死后,他再也不掩饰,温润如夜月的相貌不过是用来骗春花、讨她安心的,现在的南宫朗……
“你真要小新?”黑不见底的眼眸在阳光下竟无任何光亮,南宫朗平静道︰
“他必须留下。”
“昨晚……”
“讨个人温暖一夜,讨个人欢乐一夜,你们的要求,我一件也不漏的做到了。”
墨随华闻言,也只能暗自叹息了。但他还是必须提醒着︰
“这个墨新,怕是地春……对她那里有兴趣。”
南宫朗美目轻沉,连语气也沉了下来。“我明白,我自有打算。”下意识地抚着系在腕间的银铃。
墨随华跟着他的动作,移向那银铃。只要南宫朗出门,不管远近,必会系上这银铃,但不管他系上多少次,银铃始终没有响过。
“楚来晨……是个好姑娘,性子跟……不太一样,毕竟是庄里的贵客,你就多少卖我个面子吧。”
南宫朗没有应声。
没回复就是好事,墨随华安慰自己。他冲疑一会儿,主动说道︰
“你一定认为,为何非她不可,是不?”
南宫朗终於看他一眼,那俊目里是全然的无情,仿佛从头到尾都不在乎今天他带回来的女人是谁。
相较皇朝中人与春花,墨随华仍是记忆犹新,皇朝中人大多重,少有春花那样无欲的眼神……不对,还有一人的眼神也是如此,是谁呢?
就在最近,这样的眼神他应该看过……墨随华摇摇头,甩去心头突起的异样,再道︰“别怪我多事,楚秋晨跟她年纪相当,我曾差人算过她的八字,她旺夫益子,贵人之相。”停顿一阵,他终於吐露真正的心思。“朗弟,你可刻春花是三年前何月何日走的?”
南宫朗眯起阴绝的眼瞳。
墨随华轻轻自答道︰
“四月初三,那天你回来后已是半夜,先上春花那,发现她久睡不起,没了呼吸,至今谁也不知她是如何死的。同年同月同日,楚秋晨游湖时遭人重挫,所幸皇朝赐福,一条命终是保住了,这事真巧,是不?你何妨想成春花魂魄寄於她体内……”
“二哥。”南宫朗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墨随华闻言,对上他的目光,稳声说道︰“朗弟,你不要逼我们做绝。你跟春花之间,我们选择的会是谁,你心里应该是很明白的。倘若你再执迷不悟,就算要我烧了你强留下来的‘东西’,我也绝不手软!”
南宫朗勒住缰绳,冷冷瞪视着墨随华。二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剑拔弩张的氛围明显可见,送行的家奴纷纷停下脚步,不敢动弹半分。
怜君是最后一个察觉的,他没徒步走过这么长的路早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看着那骑着马的二人,只觉得他俩在互相比谁的眼楮大,一点也不体认他们下头人。
他索性抱膝坐在草地上,等着这二人情意绵绵地瞪完后,就能跟着南宫朗回八风园去。
送行这种事,真不是人干的,主子骑马,小人走路,管他几百里路,照走不误!怜君仰望着散发热力的蓝天,蓝天白云下,容得了神与人,鬼却无法在这样的天幕下占得一方之地。他有许多年没有看过这样美丽的蓝色,但心中一点眷恋也没有,反而,他还有点想念地府的清静。
是不是在过奈何桥的同时,他连站在天地间的感觉都遗忘了?
他决定等今晚法会过后,就会地府去,请求判官舅舅赐他香火,初时可能痛苦点,但熬过这几年,就能成为真正的鬼魂,那时他也用不着守着生死门,人各有命,判舅舅要他插手南宫朗的姻缘,但也许没有他,南宫朗的未来更容易走回正轨。瞧,搞不好,南宫朗就适合个打打杀杀的姻缘,如果他阻碍,那他真是破坏人家姻缘了。
他正这么想的当口,南宫朗勒转马头,往他而来。
“怜君,走了。”南宫朗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好。”怜君拍拍衣袖,看看马再看看他,正要陪笑建议能不能顺道载载他,竹林乍然起了不寻常的动静。
“朗弟,小心!”墨随华喝道。
一切在转眼间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