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 / 2)

唯心而已 于晴 11187 字 2025-05-14

「哟,这姐姐在笑呢,笑了之后多好看。」少年拿起菜刀一划,

在饼上画个笑脸,直接丢进锅里煎,眼角不住的瞄着大彭厨子。

虽不刻意,但毕竟少年心性,见彭厨子始终无动於衷,心头有些

急了。聂问涯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

「啊,小心哪。」

「余恩!」聂问涯未握紧,一时抓她不及,立刻跟上前。就见她

推开少年,动作极快的将过焦煎饼捞起来。

热油滚烫飞溅,她直觉闭紧眼。过了一会儿,并没有感觉热油烫

身,微微张开眼,瞧见眼前一片袖尾。

「七爷!」她惊叫。聂问涯只手护住她的脸,她忙将他的袖尾卷

起,心惊肉跳的。「有没有受伤?」油透薄袖,在手臂上轻微烫上个

印子。

「不过小小烫伤,不碍事的。」他不悦道。她要救人,也要顾及

自己啊。

「不碍事?怎会不碍事?」那种被灼烫过的感觉不是没有过,痛

到她半夜惊醒,再也睡不着。

「那,就让我碍事吧,总好过你这一个姑娘家烫伤了脸。」

她心弦一震,脱口道:「你怎能待我这么好!」

「是朋友,不是吗?」

真是朋友吗?真想这样问他。若不是佛珠揣放在怀里,她会以为

昨晚如梦啊。

「你..是手臂烫,我是胸口疼啊。」她低语,感动莫名。何时

有人这样为她做过这种事?

心口热流四窜,难以平复。

「好姐姐,没事吧?」少年插话进来,四只眼睛不住在他们之间

流转。「一点烫伤而已,想我兄弟今儿个不知被烫伤过多少次呢。瞧

见了没?我的手臂也有好几个印子。唉,这个时候若能天降好厨子,

帮咱们兄弟一把不知有多好呢。」眼角又瞧着大彭厨子。

「你们油放太多啦。」余恩轻声说道。

「哦?好姐姐也会作菜?」一对少年转移目标,上下仔细看她一

眼后,彼此对望,微不可见的互摇了下头,齐声问道:「姐姐是哪位

派下的?」

「我哪会作菜。」走进摊内,才发现下面一格一格皆放奢新鲜花

卉与调酱。

「怎么不会呢?」欧阳大声说道:「苗姑娘不是曾煮了一年的粥

?」

「苗?」少年又对望一眼。「姐姐姓苗啊..」其中一名要拉住

余恩,却惧於聂问涯在旁精目相对,只得放下手,好声好气的求道:

「姐姐..你来帮帮我们,好不好?只要教教咱们怎么做,能赚点小

药钱,咱们兄弟感激不尽啊。」将面棍奉上,眼巴巴的望着她。

余恩怔了下,摇摇手.「我不行啊..。」

「何不试试呢?」虽不知这对少年究竟有何目的,聂问涯仍顺水

推舟。「我也想嚐嚐你除了粥之外的手艺。」

「你...想嚐吗?」她显得有些挣紮。

「你的手艺能够久留人心,我就是其中一个。」他露出鼓励的笑

容。「即使将来你老了、不做了,你曾做粥的滋味,我永远也不会忘

。」

她闻言,激动的注视他。「好,我做。」就冲着他的这句话,她

愿再试一次。饼摊分两边,一边熬着鸡汤,一边是油煎面饼,身前有

面团,酱料皆全。

一见面团,就想起师门--

一见面团,就想起他日日喝粥,风雨无阻--

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卖粥,竟也会有人念念不忘,记挂到如此地步

。她煮粥,为谋生为冬芽,从来没有快乐过,却有人念她如此。

「不过唯心而已...。」她的话含在嘴里,双手浸水而洗。她

转头问少年:「可有干净长布?」

「啊,有,有啊!」少年连忙递上。

她微笑,将长布绑在眼上,耳畔清晰听见少年低语:

「弟,究竟是怎样的粥能永留人心?」

「弟,我才是兄,我只知道她像要耍特技..。」

眼不见为净,不见生米生食就不会想起师门。

她左手摸上面团,右手下滑摸进其中一格舀梅花水重合面团。

其中一名少年目不转睛地将她的一举一动烙到脑海。

她的身手熟练而简单,将面橄成面页。

「要铁模子吗?我来拿--」少年怕她看不见,正要蹲下拿梅花

的模子,就见她拿起小刀,摸索面页之纹路以斜刀与平刀混合,精细

快速的切成一朵一朵的梅花。

眼睛看不见了,触觉、味觉却变得更为敏锐,一刀一刀皆来自於

心,这就是唯心而已吗?单凭着自己的心意来做,短短时间里忘了师

门--

目不转睛的少年见她熟练的厨技,唇畔的笑意,忽然开口问道:

「你要什么酱?」

「可有梅花酱?」

「有。」他将梅花酱取出小匙。

「弟..」另名少年惊讶的看着他。

余恩接过,在梅花之间划上几刀,左手涂酱,右手再合封,直接

丢进鸡汤里煮,摊上瓶瓶罐罐,她抓了其中一小把洒进。

「不加多点吗?」少年又问。

「若加多,口味则失真。」她拉下长布,对上少年的眼睛。

「我叫王熙朝。」少年看着她。

「弟,你..。」

她楞了楞,露出笑容说道:「我叫苗余恩。」

「苗余恩?我怎么只听说聂府有个彭厨子,没听过你啊。」

「我不作菜已久,在聂府只是暂住而已..。」盘算火候差不多

了,梅花饼已入鸡汤昧,正要捞起,王熙朝向她露齿一笑,手腕压了

下悬挂摊旁的大汤杓,让它腾空飞起,趁机捧碗后,再接住汤杓,俐

落舀汤起来。

余恩又呆了一下。这孩子一点也不像是生手啊..。

「你作菜时的笑容真好看,若我再大个几岁,肯定将你娶回家,

从此夫唱妇随..。」话淹没在众人鼓掌声中。余恩转头一看,吓了

一跳。

不知何时,有百姓围观大声叫好。

她的脸蓦然一红,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聂问涯。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开心。」

她转过身,看见欧阳与彭厨子瞪大的眼。

「我真在笑吗?」她抚上脸,瞧着他。「也许,是我蒙着眼,什

么也瞧不见,心里平静许多。」也只想着她的粥曾经停留过人心,也

许停留不久,但,她以某种方式钻进入们的味觉之中,而留下回忆。

这样的回忆足以磨灭她过去的恨、过去的怨。

聂问涯微微一笑,黑眸里虽有温柔,但压抑着一抹激烈。温柔是

对她吗?那么那抹激烈呢?也是对她吗?忽地,她冲口说道:

「你说过你念佛是修身养性,改变你原来冲动易躁的性子,可是

,我瞧你这样很好啊,你又非圣人,为什么要强自压抑呢?」

他微微一楞。他的掩饰难道有破绽吗?

「聂七!」一声破锣嗓子划过大街喧腾不已的百姓。幼年儿童仍

在游玩,但约莫三十岁以上的汉子尽都骇然。

一时之间,大街上静默成一片。

聂问涯回过身,眯起眼暗地诅咒。

余恩跟着瞧去,脱口道:

「是那位谭公子呢..。」◇◇◇

大街异样的冷静,谭仲研狼狈的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跪下

。「聂七!总算有救了!求你大人大量,救我一命、救婉青一命啊!

」

「谭公子怎么弄得如此狼狈?」余恩低语,谭仲研像听见她的话

,循眼看她,赫然想起她的身分,正要抓住她的衣袖,却让聂问涯结

挥了开。他的力道之大,将谭仲研摔在地上。

血从谭仲研额上流出,众人低呼。他不理会额上鲜血,又扑上前

抱住聂七的大腿。「你要怎么对付我都行,只要你救婉青啊!我知道

我自私自利,你当年为救我,我却这样待你..你再救我、救婉青一

次吧!那恶人不死心,追到了这里,要抢走婉青啊--」

「他..就是聂匕?」众人交头接耳的。

「怎么一点也不像?」

「自然不像,十年前他才十多岁,年少气盛,打伤了多少人。你

瞧,我腿上这道疤就是他打的。」

「赫,如果他真这么横行霸道,怎么没人抓他?」

「聂府家大势大,说通官府,自然放人啊。」

余恩惊诧的张圆限,抬起脸注视聂七。

聂七的脸色铁青难看,「你也怕我?」

「我..怎会呢?」只是太过吃惊,明知他的个性有些躁意,但

怎么也没有想过他曾殴打众人。

他瞪着她,再扫众人一眼。众人不由自主的退开,他重哼了一声

,俊朗之貌立现愤怒,他撇头就走。不走,怕温和的面具破裂;不走

,怕她发现原来他的真实面貌,而被吓走。

拥有这样的火爆脾气,他何尝愿意?

欧阳见状,连忙跟上去。

「等等..」余恩叫道,却被谭仲研抓住了腿。

「小姐救命啊..。」

「姑娘还是别追吧。」群众里有人说道:「你是外地人,不知十

年前有多可怕。聂七一人足挡数十人墙,他将官爷之子殴成濒死,差

点不治,但从此无法下床。凡是在场百姓皆被他打成重伤,连前来挡

他的元总管跟十二小少爷也被打得休养好几个月。四年前聂三爷遭人

陷害双腿成残,当时三爷要见的正是那官爷,事后,那官爷忽然暴毙

,有人谣传那官爷是为子报仇,与海贼勾结,事后遭人灭口。聂七发

起狂来,六亲不认,姑娘可千万不要与他有关连啊。」

余恩怔然。「怎会如此?七爷完全不像啊..。」她喃喃道。

「他吃斋念佛以偿其罪,所以改变了点吧。」

余恩看了看众人惊惧的脸色,再回头瞧一眼已消失踪影的聂匕,

想要举步追上前,冲疑了下,问道:「原因呢?」

「什么原因?」

「七爷会打人,事出必有因,应该查清楚再作定论啊。」她鼓起

勇气说道:「聂家都是好人。」不知如何解释,只抛下一句:「他若

胡乱打人,也不会将我自鬼门关前救回来。」语毕,便急急追向前去

。

「作菜之人,首重心思细密,果然不错。」王熙朝双臂环胸,满

意的点头说道:「怎么我来南京这么久了,都没有发现她呢?」

「她姓苗呢,该不会跟苗冬芽有关系吧?」王熙中哼了一声,舀

一碗梅花鸡汤入口,睨看双生弟弟。「你对她倒是有好感。」

「惺惺相惜吧,我想。」他接过碗也喝一口,脸色微变,随即兄

弟两面面相觑,九九不再言语。◇◇◇

三月天的天气说变就变,从细雨纷飞到雨势渐大。

单薄的身子有些发冷。原本,是想要追上聂七的,偏偏他行路极

快..他不是不懂武吗?怎么跑得如此之快,转眼闲便不见踪影。

「会不会回府了呢?」此念一生,便要往回头路走,拐进小巷,

看见熟悉的身影,余恩大喜,叫道:「欧阳公子..」

嘴忽地被人摀住,熟悉的气味扑鼻,她的心一惊,彷佛回到那一

夜,恶魇再现。

原追步上前的欧阳回过头去,看见一闪而过的身影。

「好像是苗姑娘呢..。」他喃喃,后知后觉的回忆方才见到苗

余恩的身影以及...

「啊!有人劫走苗姑娘了,爷!」话才说完,前头的聂问涯立刻

转过身。

「你说什么?」

「方才好像有个男人..是了,正是当日我看见的那名男子,苗

姑娘叫他一声大师兄啊!」

身影疾快掠过欧阳身边,他一呆,聂问涯所站之地已是空无一人

。

慢半拍的,欧阳脸露骇然之色,叫道:「快!大彭厨子,快回府

禀告四爷,七爷发怒了!快来救命啊!」话未完,提气死命往前追去

。

冷汗滑落脸上。不是没有看过七爷发疯的样子,上一回七爷打到

难以克制,连带他这个插手之人也断了肋骨,这一回...他恐怕完

了,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