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哎呀,你在瞧什么啊?瞧得这么入迷?」清朗之声如天籁。
「我在瞧,为什么每个跟她说过话的丫头都觉得她阴沉。」元夕
生摸摸下巴,远远观望。
「呃--还好啦,她只是话少了点而已。」学着夕生摸起下巴,
跟着观察起她的背影。她穿着深蓝的衫子,站在湖畔前,好像抱着什
么东西。
说实话,即使今儿个天气极好,山光水色的美景也不易掩盖她浑
身上下难以亲近之感。
「话少也不至於如此啊,我就不知道为何七少爷留她当贵客。依
我之见,七少爷长年吃斋念佛把脑子给吃坏了..。」扇柄用力打了
他的后脑勺,「元夕生哀嚎一声,抬眼吓了一跳,脱口:「十二少!
是你..。」
「就是我了。」聂元巧白他一记。「我都听见啦,你有心毁谤七
哥,我找他说去,看你还混不混得下去这个总管之位。」
「十二少!」
「要我保密,行,去厨房拿盘桂花糕,不要说是我吃的..就说
是余恩儿要吃,懂不懂?还杵在这里干嘛?不去,我就要告密。」
「可是,您的胃口最近才好了点,还只能喝粥而已,要是让四爷
发现你贪嘴...。」
「烦死人了,去去去,我在这里等着。」
「好好..可是,十二少..您注意点,我瞧苗小姐站在那里很
久了,看样子好像是要跳湖..。」
「赫!跳湖?你是鬼啊,她要跳湖,你不去阻止,还在这里观察
她?」元巧快步往湖畔走去,嚷道:「余恩儿!要跳湖先等着点,你
十二哥哥来啦!」连叫了两回,见她未理,他有些不悦的探手欲抓她
的下巴。
余恩回过神,吃了一惊,连忙往后避开那只魔手,抬起眼看到熟
悉的俊貌。
「你..十二爷!」
「叫什么十二爷,石头窝与客房极近,本想早早找你玩去,偏偏
我最近被关在房里,难出门一步,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见她压根儿
没有跳湖的打算,暗骂夕生愈来愈不懂得观察--细细看了她略嫌迷
惘的脸蛋,色色的笑忽然扬起。「好吧,你就陪陪你十二哥哥划船散
心吧。」
「划船散心?」混沌的思绪仍未厘清头绪。
方才从禅院漫无目的的跑着,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如今细看
,才发觉是跑到聂府的人工湖泊来了。
「对,我划我的船,你散你的心,咱们一拍即合。来来,我好久
没划,今儿个可找到伴了。」要抓她的手腕,瞧见她抱着小小的盆栽
。「哪儿来的盆栽,先搁着吧。」
「不。」她抱紧。
对她异样的举动,元巧脸色未变,直接笑道:「那也行,就带着
你的宝贝盆栽一块陪我吧。」扶住她的腰,直接拖着她往小木舟走去
。
「十二爷..。」
「不就要你叫我十二哥哥吗?」他俐落的跃上小木舟,连带将她
拉进来。木舟立刻摇摆起来,他连忙叫道:「别怕别怕,慢慢坐下来
,有我在,天塌下来也有...有高个的人去顶,不怕。」
余恩紧紧抱着盆栽,紧闭嘴唇不敢乱动,直到见了元巧熟练的划
起桨来,才稍微安下心来。
他见状,露齿而笑;他的笑颜在阳光下更显灿烂,即使连她看惯
了冬芽的美色,也不由自主的回过神注视,真想问他是男是女。
「你在侮辱我?」元巧有些不悦。「要不是我还挺喜欢你的,我
早把你丢进湖里就此沉屍。我这一身打扮你还看不出我是男是女,难
道要我脱了衣服给你验明正身?」
余恩一惊,这才发现先前不自觉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有事问出来,你吓成这样干嘛?我真像吃人魔鬼吗?」
「不..不,我只是不常说话而已。」习惯将心事藏在心底,来
到聂府后,总觉得自己有些变了,却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不常说话如何沟通?」他摇摇头。「我可没七哥的好本事,能
够不言不语又能读透你的心。来来,余恩儿,叫我声十二或者元巧吧
。既然你是七哥的贵客,就也算是我的朋友,理应我是要好好招待你
的。」
「朋友?你..也是?」
「嘿,你这什么口气。」他瞪着她。「是不将我当回事,还是在
你心里只有七哥能当你朋友?」
「不不,我没这意思啊。」即使少与十二碰面,也曾听怀安提过
聂府里最让人宝贝疼爱的非聂十二莫属。
他像发光体,足以让他周遭之人相形失色,即使是冬芽与他并站
一起,她也难以想像冬芽会压下他的光采。
这样的人..亲切而顽皮,像弟弟,却与如妹的冬芽完全不同的
性子。
「不是这个意思就好。我爱交朋友,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啦
。」他狡黠的眨眼。「既然是朋友,就为我说说好话,请七哥不要一
大早念经,吵得我连个觉也睡不好,不过千万不要说是我提的啊。」
「七爷念经是为修身。」她为聂七辩驳。
「赫!你到现在还叫他七爷?」
「我敬重他,当然叫他一声七爷。」她低语,想起他突来的亲吻
。唇尚发烫,他的味道久久不散,她下意识的摸上她脸颊的淡疤。
「敬重啊..」元巧精锐的将她的举动收入眼,不动声色的笑道
:「敬重可不是朋友间会有的事。让我来告诉你,我与朋友之间做什
么。」见她一脸专注倾听,他开心道:「就像现在划船、赏景啊,把
你的脸往左右各转一次。这湖泊虽是人工的,但却力求自然之美。瞧
见了没?瞧见了没?右边有座镜桥,细雨纷飞之际上去玩最好,改明
儿我偷偷带你上去,你会弹筝吗..不会?倒也无所谓,下回我搬古
筝上去,我弹筝你唱歌;要不,就来玩舞剑,只要不念书,什么都好
...。」
听他绘声绘影的,净说些她不曾接触过的事,不由得心生向往。
余恩闭上眼,春风拂面,耳畔是他有趣而淘气的朗音,他与聂问涯的
声音大不相同,后者沉稳而温和,虽隐约有暴怒之感,却叫她。
「红粉知己。」他忽然说道,惊醒她的神智,连忙张开眼,见他
眉开眼笑的。「你就当我的红粉知己好了。七哥那儿你也别理,就专
心当我的红粉知己,什么书也不用看,只须陪箸我吃喝玩乐,你说好
不好?」
「不,」她吓了跳。「我答允过七爷..。」她受宠若惊啊。
进了聂府之后,只觉天地颠倒了。她原就不受人注目,为何聂家
人皆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元巧之貌巧夺天工,举手投足流露无边魅
力,即使他年纪尚小,也能感觉将来会有多少少女为他失魂。依他这
样的人,万万不会注意到她的啊..她的手又抚上淡疤。
「啊,你脸红啦?是为我脸红吗?」突地放下桨,抓住她的柔夷
。她的双手长茧而沾泥,他也不以为意的凑上脸口「是为我吧?为我
脸红的姑娘家不知凡几,偏我也有我的格调口好,就你了,不将你抢
来当我的知己妹子,我就不放手。」嘴要凑上去亲她的粉颊,她一惊
,连忙后退,小木舟剧烈摇晃,吓得她不敢再动。
「你....」
他色迷迷的逼近过来。「你呢,只能二选一,让我亲亲或者掉下
湖里,你不会游水吧?那就不要乱动,让我亲一下就好。」
「不..你,你退开。」她惊惶说道:「我的脸会红,是因为.
.因为你生得好看,好看到世间几乎难找了,这样的赏心悦目,任谁
都会不由自主的脸红,但那不表示我喜欢你啊..。」
「不喜欢我?我就不信像我这么好看的男孩,你会不喜欢。让我
亲亲,你就会了解我的好..。」
「登徒子!」她脱口忍不住叫骂,心惊肉跳。「我没想到像你这
般绝色的少年竟会像个..像个小色狼!」与她先前对他的印象相差
甚远。聂七怎会有这样的弟弟?
元巧眨了眨漆黑的眼眸,站起身退后几步,露出清俊的笑颜。「
你瞧,连好看的人都不见得是正人君子呢。」
她一怔。「你..」他言下之意是什么?
「意思就是美丑不分,心好就够啦。我告诉你吧,我家兄弟十二
个,虽然各有特色,但绝不会丑到哪去,偏偏我八哥是个相貌极为可
怕的男子。老实说,我小时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忍不住给吓昏过去。
可他心地好,好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外头的人见了他就怕。美
丑之分具有这么重要吗?就像我,人人都说我好看,好看得让人无法
转移视线,就直觉以为我是个高贵的好人,幸而我真是好人,若我凭
着一脸貌相去骗人,去强占人家闺女,你说那些闺女看着我,谁能不
被我骗到手?而你,」他皱皱鼻子,淘气的笑言道:
「你是不怎么漂亮,人也害羞了点,可我就喜欢嘛。你不必自卑
到连连摸着你的脸,那小疤是瞧得见的,但那又如何?有没有疤也是
你啊,所以别再摸了,喜欢你的人,岂会在意那点小玩意呢?」
原来,他注意到了。那么聂七呢?他也注意到她频繁的摸脸举动
了吗?
余恩结结巴巴的喃道:「为何会喜欢我?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你
喜欢的事啊....?」
「啐,你又为何喜欢我?」
「你..像光,又极为出色,性子亲切而淘气,让人忍不住的喜
欢;可是你不要误会,那种喜欢像是喜欢弟弟般的情感..。」
「又是弟弟?怎么我喜欢的女孩儿都当我是弟弟。」元巧皱起眉
抱怨,瞧着她,问道:「你有弟弟吗?」
「没有。」
他挣紮了会,不情愿的说道:「那好吧,就当我是弟弟了,可我
这弟弟喜欢姐姐呢,当然不是因为你性子亲切淘气。我喜欢你害臊的
表情,心头有很多事都不肯说,像闷葫芦一点也不讨喜,偏我就喜欢
这种不讨喜的余恩儿,让我又怜又爱,所以你知道吧?」
「知..知道什么?」她脸红了,有些感动,也有点不敢置信,
即使这只是元巧一时的想法,也足够让她珍惜许久了。
有人喜欢她呢。
「知道兄弟之间总有几分相似,我喜欢的人呢,我的兄长们也差
不到哪儿去啊。」他暗示道,见她仍是不解,翻了翻白眼。可怜的七
哥,他是活该,谁叫他念了十年的经,让他这个小弟饱受十年的荼毒
折磨。
木舟靠近岸旁,他跃上岸,接过元夕生差人送来的桂花糕。
「这是要送给谁的?」他看见小奴婢端了一壶温酒。
「这是要送往上古园,三爷要的。」
「哦?」他想了想,笑着把它拿走。「再去为三爷端一壶吧,这
给我啦。」
「十二爷,你身子还没好..。」
「去去去,我会小心啦,真是。」岸边有树,树上正是余恩当日
路过时所见的树屋,元巧一跃上树,轻松落在树屋上头。
「啊..十二,我..」余恩仰头惶然瞪着他。她还在舟里,而
木舟离岸有一小段距离啊。
「爬上来啊,这儿有绳梯,你上来陪我嘛。」他的笑靥让人难以
招架。「余恩儿,你不想现在回去被七哥找到吧?那就上来,我又不
会逾矩,当你是姐姐看呢,总想跟你聊一聊啊。」
他..他连她的心思都摸得透彻,难道她真不会掩藏心事吗?心
底是微微惊讶,也不得不吃惊他的聪明。
确实有点害怕见到聂问涯,之前的相交宁静让她心安,可是他的
亲吻让她无所适从啊..。
「来吧来吧,」他诱哄:「上来这儿,能看到聂府一半面貌呢,
保证心旷神怡喔。」
余恩冲疑了下,抱着盆栽上绳梯。
树屋依附着厚实的树干成半隋圆围绕,屋内简陋干净,有一张木
床及棉被,地上散着几本书,书极新,像是不曾翻开过。
「来来,坐这儿吧。」他笑咪咪的拍拍身边空位。「从这里往外
看,很美吧?从小我四哥身子不好,难到外头走动,所以爹就在扩充
府院之际,力求自然之美。不必上山不必近海,也能看见湖光山色。
你可以闭上眼睛,静静享受..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又不会吃了你,
真是。」
余恩见他大方坦白,冲疑的闭上眼。春风袭来温煦醉人,合眼之
后顿觉平日不曾注意过的鸟啼虫鸣如天籁。
元巧微笑地喝了一口酒,睨她隐约含笑的脸蛋。女儿家一笑多可
爱,哪还有什么阴沉难看。他就说,八成是七哥动作过漫,才会至今
未有进展。
「你脸上的疤..。」才一伸手摸她脸颊上的淡疤,她立刻张眼
避开,原先的防备又回。「别怕,我只是想说,近瞧之下你的疤也没
有什么大不了的,上点胭脂就什么也瞧不见了。」他无辜的眨眼,问
道:
「这淡疤是怎么来的?我瞧像是被利物刮伤的,伤口极淡,如果
当时找了大夫,应该是不会留下痕迹的。」他的语气未有嫌恶,只是
纯然的好奇。
「是..是啊,」也许是心情微微放松,也许是先前已与聂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