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鯈(2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5148 字 11个月前

平均算下来人族帝国境内每年的天灾记载不下十笔,就这还是巫即殿没记载那些灾情不重、范围不大的天灾的结果,不然数据更惊人。

照这套说词,帝国岂非不祥

读过书的人明白这是胡扯,然,除了辛筝治下,其它国家的氓隶都是不读书不识字的。故而比起听都没听说过的大荒纪年,他们更相信不祥与灾星的说法,自己国家的封君祖上是灾星,不应该受封,这违背了天理,所以这片土地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天灾,这是上天在警示啊。

不论过去多少代人,只要这个违背上天意志的方国还存在,天灾就永无休止。

前面两步攻击的是当事人,第三步直接挖人祖坟,要多缺德有多缺德。

氓庶为此反抗封君倒不至于,反抗是要死人的,但氓庶不反抗并不代表民心不失,民心有的时候一钱不值,但有的时候又比什么都不值钱。而且天灾这东西是人力无法预测的,遑论如今是小冰期,气候那叫一个反复无常,不管是哪个国家,遭灾是理所当然的事,不遭灾才稀奇。

那么问题就来了,天灾降临之前,氓庶是不敢反抗的,因为反抗会死,但天灾来了以后呢

首先,天灾之下,贵族照样吃饱穿暖,但氓庶要么卖儿卖女卖自己苟活一段时间,运气好熬到天灾结束,运气不好就饿死,运气更不好,卖儿女卖自己根本没人买,直接饿死。

若这个时候有人跳出来说,天灾是因为封君不祥带来的,按照传统,发生了天灾是要祭祀,就跟水患与干旱时祭祀水神火神一样,祭祀要用最肥最好的祭品。不如我们用封君当牺牲乞求上天息怒给我们一条活路吧,一来封君是上天降灾的原因,必须为自己的罪恶负起责任;二来封君都是贵族,血脉高贵,祭祀要用最好的牺牲,比起贱民,用贵族这样上等的祭品无疑更能显示祭祀的隆重,对上天的敬重。

若到时候没用,那肯定是祭品不够隆重,一个人不够就用一对,一对不够就两对,两对就四对,四对不够就八对,一路加下去。只要虔诚,只要表达的诚意足够,总有一日会打动上天收回天灾。

面对这样的说词,之后会发生什么是任何一个具备基本逻辑思考能力的人都能想到的。

鯈听濁山姮闲暇时给自己分析辛筝在干嘛时只有一个感想很心脏也很符合辛筝的性格。

邢地之乱,辛筝砍了一千多名官吏的脑袋,理由是虽然你们没贪污河堤款,但你们中的一部分收受了别的贿赂了方便,尽管你们没想到那些旧贵族会这么疯狂,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河堤决了,之后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得负责。至于清清白白没受贿赂的,比如倒霉的邢邑令,眼皮底下被人搞出这么大的事,肯定要问责。这本来还不至于要砍头,只要事后收拾得别太难看就行,甚至他若在事情发生后迅速收拾掉问题,辛筝说不定会对他另眼相看。

奈何邢邑令将功补过没做好,倒也不是纯然的无能,旧贵族铁了心要搞事,花费了大量的心血,邢邑令没斗赢人家。

只是不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结果,他什么都没做好是事实。若不杀,辛筝觉得邢邑令活着以后肯定要吃饭要呼吸空气,浪费粮食也浪费空气,杀了正好节省资源。

官吏们并非最倒霉的,最倒霉的是汜阳的旧贵族们,砍了两万多颗人头,其中超过半数是明眼人都心知肚明的冤杀。

对于辛筝而言,重要的不是冤不冤,而是需不需要。

纵是如此他也很好奇一件事,辛筝不怕翻车吗

诚然,其它国家治下连年天灾,但辛筝治下也不遑多让,甚至因为辛筝如今的地盘有两州之地,每年送到她案头的灾害奏章比是别人的十倍不止。

两司马并不明白鯈的心思,但还是点头道“自然,书上有历次小冰期的时期记载,那么规律,即便真是天谴也不可能是因为君王做了什么,而是如春夏秋冬一般的存在,天会为了君王无道就让春天变成冬天还是会为了君王仁德爱民就让冬天变成春天”

“不会。”

“对啊,都不会,所以春夏秋冬与君王的德行有什么关系小冰期与君王的德行又有什么关系”两司马道。“更别说他们对王的指责,王出生那年是发生了大范围的雪灾,但那年王还是一个只会吃奶的小崽,除了吃奶,她能干什么”

鯈蓦然想起俳戏里辛筝时不时也有出场,每次戏中角色骂她不祥带来灾难时就会露个面,每回露面都是在吃奶,从头到尾都在吃奶,话都不会说。

“是啊,一个只会吃奶的小崽能干什么”鯈赞同。

一边等一边聊,中途鯈还就地取材做了一顿吃的与两司马分食,进一步拉近了关系,在几个话题后了解到宁州的军队不是来自兖州就是来自冀州,宁州土生土长的非常少见,因为服兵役不允许在本地驻防的缘故,宁州出身的军卒都被分去了冀州驻防。

约定的时间到时军卒们如约归来,所获颇丰,一头野猪、两只羊、一只獐、一条五尺长的长虫、一只豹,以及雉兔若干,看得鯈忍不住为这一片的生态繁盛咂舌,无怪乎能出现吃人的剑齿虎。

可这里是蚕邑啊,宁州人口最稠密的地方,蚕邑尚且如此,鯈没法想像其它地方的生态该是何等自然质朴。

出于安抚人心的需要这头剑齿虎之前已经吃了两个人将剑齿虎抬到最近的里聚后军卒们租了里聚的板车大摇大摆往蚕邑那边去,争取让最多的人看到车上已经死了的剑齿虎。

因着剑齿虎本身体重便有六石,再加上别的猎物,车轮都陷下去了,人再坐上去牛就拉不动了,军卒们与鯈遂跟在牛车左右与前后慢慢的往回走。

时值孟夏,宁州的气候并不似北方一般清凉,人步行尚且不断冒汗,何况负重的老牛,里聚的里正心疼老牛,走一段时间就停下来让老牛休息。

鯈倒也不闷,道路两旁都是农田,金黄的麦浪翻涌,麦浪中依稀能看到还稚嫩的菽苗,看着就很舒服,去岁来的时候地里可看不到如此美丽的金色麦浪。

宁北诸邑郡不论是宿麦还是套种种植都落实得一塌糊涂,濁山姮赴任时一路走一路问,乡野里聚的氓庶没听过这两样东西,城邑里的倒是略有耳闻,但没人当一回事。

还是濁山姮上任后忙上忙下,有事没事与那些旧贵族豪强们联络,折腾了小半年,也不知是做了多少利益交换,总算赶在去岁秋季时将宿麦给种下。

里正看着麦浪道。“真美,有了宿麦,今后就能多打很多粮食了。”

鯈闻言道“可我还听说之前种的时候有很多人不满。”

宿麦秋种夏收,以前没人这么干过,一直以来的传统都是春种秋收,宿麦违背了传统,很多人都觉得这种做法肯定活不了。不论是在兖州还是冀州,一般都是先选一块地种一季,证明给人看宿麦能活,之后才开始推广工作。

濁山姮因为赶时间,跳过了试点,上来就是全面推广。

蚕邑的情况也给了她这么做的基础。

因为的缘故,辛筝并未在打下濁山国时进行大清洗,旧贵族与豪强仍旧保留着元气,地方负责收粮、征税、抓捕盗贼等事物的小吏仍旧是贵族的旁支与奴仆,这也令得蚕邑的土地实际上仍控制在旧贵族与豪强手中,只要搞定这些人,氓庶不愿意种也得种。

鯈知道濁山姮是怎么说服那些旧贵族与豪强的,以辛筝的名义强迫氓庶将宿麦种下去,若颗粒无收,命令是辛筝下的,氓庶肯定会恨死辛筝,他们想起事也会得到民心;若真的有收成,因为土地控制在贵族与豪强手里,氓庶种的粮食越多,他们的财富也增加的更多。

怎么都不亏。

里正义正言辞道。“有吗那一定是些蠢人,不像我们里,不仅种了宿麦,还在前些天照官府说的套种了菽,”

鯈忍不住笑了笑。

军卒们也无奈的笑了笑,其中一人更是忍不住道“你们也太实在了,看到好处了就说好,没看到好处就骂,兖州那边推广时就不这样。”虽然那是因为官府提前种了一块地,证明宿麦能活,因而正式推行时所有人都很积极,但这就没必要解释给人听了。

你来我往的聊了几句,见鯈与军卒们都很和气,里正问起一事。“草民听路过的商旅说王要从冀州调一批牛过来送给我们,这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不是送给你们的,要缴纳牛税的,至少要缴十年,十年后牛才是你的,也不是你的,是整个里的。到时牛来了官府会通知你们的,以里为单位去申请购牛,报名越早越可能申请到。”军卒感慨道。“说起来王对你们真好,三岁前才调了一万头牛入宁,今岁又要调五千头。”

里正讶异。“三岁前何时来过牛草民没听说过呀。”

军卒也讶异。“邸报上说的呀,官府没告诉你们吗”

里正道“三岁前官府有说上头增了牛税,但没有说牛的事。”

面面相觑,俱是讶然。

鯈安静的眺望麦浪,他要没记错,牛是来了,也分下去了,只是没到氓庶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