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祖道“就是说,是骗人的。”
鯈点头。
彭祖敏锐道“但有人信,比如阿母。”
鯈点头“自小接受这样的教育,很难不信,而且生者放不下死者,比起人死如灯灭什么都不剩,人更愿意相信人死后还有鬼,只是阴阳相隔见不到了,但对方仍旧存在,如此还可以自我安慰。即便不考虑亡者这一问题,死亡是凡人永远无法抵抗的存在,不论是伟大的帝王还是卑微的奴隶都会死,完全无法对抗本身就很绝望了,而当这样东西充满未知,没人知道死后是什么模样,便成了世间最大的恐惧。因为恐惧,所以想像出幽冥黄泉这些,想像生前的珍宝与奴仆能带到死后的世界,在死后继续享有荣华富贵。”
彭祖听得一脸懵,好一会才道“听着感觉像是在自己欺骗自己。”
“就是自己骗自己呀。”鯈笑道。
彭祖不解“你们不是教我做人要诚实,不能骗人吗”更别说还是骗自己。
“说谎也分情况的,如果诚实不能削减别人的痛苦,为人带来希望,而谎言能,那谎言就是善意的谎言。”见彭祖听不懂,鯈举了个例子。“好比有一个人得了不治之症,医者是诊出来后没告诉病人,而是先告诉了病人的亲人,让亲人选择要不要告诉病人。亲人知道后跟病人说,你只是一点小毛病,没什么大碍,吃点好的补补就行,让病人该吃吃该喝喝。毫无疑问,这个亲人说了谎,彭祖觉得他是对的还是错的”
彭祖皱眉思考片刻,问“什么是不治之症”
“不治之症就是治不好的病,得了以后会很痛苦,现有的医术不论怎么治都治不了,只能绝望的等死,死亡的阴影时时相伴,吃什么都没有食欲。”
彭祖道“也就是说,不论病人知不知道自己得了病都会死。”
“对。”
“这样的话,亲人说谎了,但也没做错。”彭祖道“既然都是要死,倒不如让病人最后一段时间该吃吃该喝喝的过完。”
鯈道。“所以说谎虽然是不对的,但有时也要分情况。”
“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鯈含笑揉小崽子的脑袋,幼崽三岁以后就不再剔光头,开始蓄发,蓄到总角之龄再总成角。尽管才蓄了一年,但小崽子的头发又浓又软,手感甚佳,鯈忍不住多揉了两把。
买了一堆杂七杂八的玩具,彭祖逛得尽了兴,鯈看了看时间,年宴快开始了,便扛着儿子去看表演。
舞台是一个竹木搭建的高台,挂满灯笼便于广场上的游客们能够看到表演,但广场上人太多了,已不止里三层外三层那么简单。
游客或带短榻或带木墩或带茵席,更有甚者席地而坐,一层又一层,足有几十层的人。外围的人除非有鹰隼的视力,否则能看到高台上的人影就不错了,具体表演什么根本看不清。
所幸年宴表演的节目丰富多彩,不止视觉享受,也照顾到了听觉。而且即便都享受不到,这种人山人海的热闹氛围也是人们喜欢的。
鯈来得早,因为挤到了前头的位置,既可以看到视觉表演又能听到听觉表演,歌舞、杂戏、俳戏、小说家节目种类甚为丰富,大人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但太过年幼的幼崽连词唱得什么都听不懂,看了没一会便开始犯困,彭祖也不例外。
鯈察觉后将彭祖从肩膀上换到怀里抱着,又从推着独轮车向游客兜售吃食的小贩那里买了五张热腾腾的肉饼放在怀里捂着,再买了一筒一直温着的乳酒。
抱着崽揣着饼,提着米酒,鯈向舞台的后台走去。
看守的人认识鯈,放他进了后台,还为他指了濁山姮的位置,寻到濁山姮时暂时没什么的郡守正在阅读邸报。
闻到肉饼与乳酒的香味,快有一天水米未进的郡守下意识抬头望去,正想开口分口吃的确发现是鯈,惊喜的将邸报放到一边,对鯈伸出手。“还是你心疼我,给我带什么吃的了”
“你喜欢的羊肉饼,还有乳酒,热的。”鯈将肉饼与米酒递给濁山姮。
濁山姮接过,打开盛着乳酒的竹筒,先灌了一口热乳酒。
本身就是充饥食物的乳酒并不烈,说是酒更像是带点酒味的食物,一口温热的乳酒下肚,濁山姮感觉胃都暖和了起来,又拿起肉饼,两口肉饼一口乳酒,狼吞虎咽。
鯈讶异。“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濁山姮想了想,回答“从今天早上出门就没用过吃食。”
鯈无语。“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等到明天中午用朝食”
濁山姮心虚的笑,她还真是这么打算的,但这话肯定不能承认。“不会,我看完邸报就准备出去买点吃的。”
“你这话的心虚味道太浓了。”鯈道。
濁山姮只能道“不管本来怎样,你不是来给我送吃的了吗”
鯈无奈,只能放弃追究这个问题,示意了下怀里睡得香甜的胖崽。“有可以睡觉的地方吗”
濁山姮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终停在一个放东西的藤箱上,箱子很大,有四尺长。
放下肉饼与乳酒,濁山姮脱了自己披着的裘衣铺在藤箱上。
鯈将胖崽放了上去,再将裘衣拉了拉,盖住胖崽的小肚子。
濁山姮回到原位继续吃东西,鯈退回之前坐的东西上时无意看到邸报上有叛乱两个字,不由拿了起来。
帝都的每一期邸报在整理出来都会印刷千上万份,通过辛筝建立的邮驿体系送到帝国的每个邑每个郡每座城的官署。
当然,考虑到邸报上的内容不止国府颁布的政策,还有帝国各地的重要新闻、帝都周围物价几何、哪个地方修了一条从哪到哪的道路或是灌溉渠、哪个地方有什么特产、什么作物应该怎么种植、如何用常见的材料烹饪美食、如何酿酒、如何制作农具、各地气候预估甚至还有历史小故事。
内容相当之杂,不论什么群体都能在里头找到感兴趣的东西,因而氓庶们也想看。
辛筝在每个郡的郡城都设了一座邸报印刷作坊,邸报送到后匠人会制作雕版,将邸报大量印刷。
氓庶可以提前跟印刷作坊说一声,缴纳定金,留下地址,邸报送来再印刷好,作坊会通过邮驿将邸报送去买家手里。唯二的问题是邮费会比邸报本身的成本更贵,并且有滞后性,若是住在城里倒是能省不少时间,但再快也快不过邸报一到就能看到的官吏。
鯈有阅读邸报的习惯,很确定之前的邸报里都没有叛乱的字眼,那这份邸报就只能是刚到的,大概率是今天才到的,不然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邢国那边发生了叛乱。”鯈惊讶道。
濁山姮点头。“说是因为贪官污吏贪墨河堤的钱款,今岁秋季下了大雨,堤溃了,邢国灭亡后没被抓住的公族贵族趁机聚拢流民造反。”
鯈道“但我记得辛筝巡狩时有经过邢国,之前的邸报还说她亲自去堤上走过,若堤有问题,邢国当地官吏那会儿就该人头滚滚了。”
就辛筝的性格,堤上走一圈,最后一个人都没杀,只能说明一件事堤上没找到问题。
濁山姮想了想,道“如果不是贪污导致堤本身有问题,那大概是旧贵族干的。”
鯈疑惑的看着濁山姮。
濁山姮解释道“厉王,国人攻进薪火台,将其驱逐。还有不少诸侯大兴土木、征战频繁,反正滥用民力,国人亦拿起武器攻进台城。说起来,辛筝幼年时就有类似的遭遇。”
鯈道“辛筝如今虽大兴土木,却也谈不上滥用。”饭管饱,偶尔有肉,还有工钱,病了也有医者,不至于闹到国人暴动的程度。
濁山姮看鯈的眼神仿佛看天真稚童。“亡国之人没资产没军队没封地,而别的国家又太遥远,根本不会借兵,各条道路都被堵死,想要复国就只剩下刺杀与激起氓庶反抗之心,前者最是一本万利,只要辛筝一死,她又没有继承人,王畿必定分崩离析,但辛筝也很清楚这一点,身边守卫极严,这些年刺客络绎不绝,就没有成功的。此路不通,便只剩下最后一条。”
鯈怔住,辛筝爱民如牛马的心态虽然有问题,但她对工具是抱着一种爱惜的心态使用的,会保养工具延长工具的使用寿命,创造更多的财富。氓庶的忍耐力是很高的,并不会在意辛筝看自己的心态是看人还是看牛马,只要能让自己过得好就行。
尊重什么的,在生存得到保障之前没几个正常人会在意这个。
想要挑起氓庶的反抗之心有不少法子,比如美人计与佞臣,但这两招对辛筝同样没用。
这些年不是没有美男与美女像辛筝自荐枕席,但辛筝全都心如止水,被烦到了还会询问君与对美女望舒对美男君离孰美
从此君王不早朝也得美人能爬上君王的床。
佞臣就更不用说了,辛筝只爱干活勤劳又干练的臣子,不属于这一款,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不能从辛筝那里下手便直接制造天灾吗”鯈错愕不已。“难道不知道决堤要死多少人吗”
濁山姮咬着肉饼道“死得人若是不多也没必要这么做。”
鯈拧眉。“怎么能这么做呢难道没有良知吗”
濁山姮想了想,道“怜悯与同情自然是有的,但不会后悔,毕竟再同情怜悯贫苦氓庶又如何能消弭国仇家恨辛筝侵略他们的国,让他们国破家亡,这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不都是人族吗”
“同族不同国。”
“辛筝伐灭诸国是以王的名义,这也算是侵略吗”
“那得看什么时候,若是千年前,王权强盛,王灭诸侯是王的权力,好比白帝杀了那么多诸侯,将众多诸侯方国除国,疆土并入王畿,皆合法理,但如今,王权式微千载,是侵略。”
“就算如此,邢地的氓庶难道不是一国人”
濁山姮道“忠于辛筝的氓庶就不是一国之人,而且此事也不一定是邢国贵族干的,辛筝灭了那么多国家,想复国的遗民太多了,在自己的故国土地上搞破坏下不去手也可能跑别国的故地上做点什么,火点起来就行,至于第一把火从哪里开始烧的并不重要。”
鯈已经没脾气了。“诸国有哪个没干过灭国之事”
人族的方国最早时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哪怕是在辛筝跳出来之前,人族方国也不足万数,如此惨烈的淘汰率,只要是活着的就不可能干净。
濁山姮道。“灭别人的国,痛苦的是别人,别人灭自己的国,痛苦的是自己,如何能一样。”
“很人性,但这么人性就让人很怀疑他们恨的究竟是辛筝灭了他们的国,还是辛筝打过来后不仅没给他们吃更多的肉,还将他们原本的肉给抢了分给更多人。若辛筝在打过来后分更多的肉给他们,他们还会如此痛恨辛筝吗”鯈顿了顿,问“你想复国吗”
濁山姮迟疑了一瞬,很快回道“我不可能复国。”
多年情人,鯈可以清晰看出到濁山姮内心深处的挣扎,想要安慰却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安慰。
若濁山姮不是自己的心上人,濁山姮内心哪怕因为亡国而比现在还要痛苦千倍万倍也与他无关,即便濁山姮是心上人,他会因为心上人的痛苦而难过,却无法真正共情濁山姮的亡国之痛。
须臾,无言的鯈只能安慰的拥抱濁山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