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朔(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4436 字 10个月前

每年仲冬之月的中旬羽王的心情会一天不高兴, 每年暮秋的最后几天羽王的心情会有几天不高兴,前者是白帝死的时间, 后者是翼惊蛰死的时间。

羽族的丧葬文化是将逝者火化随风而去, 故而不会有人族那般年年坟前祭拜的习俗,但也有类似的习俗。

重要的人火化随风而去后羽族会在家中庭院中手植一株花木,在花木的树枝上挂一枚刻着逝者名字的风铃, 羽族相信风铃随风响起时是逝者回来探望生者, 刻上名字是避免逝者回来探亲时走错门。

翼惊蛰死后羽王在王宫中植了一株梅树,冬春时白色的梅花层层叠叠的堆满枝头, 其中一支树枝上挂着一枚古朴的青铜风铃发出苍凉厚重的声音, 仿佛故人归。

孟冬时节梅花自然是不开的, 事实上因为小冰期的缘故, 梅花开花的时节比起寻常时候推迟了很久, 这会儿枝头全是秃的。

朔拎着酒壶和美食来祭拜翼惊蛰时看到的便是光秃秃的枝头下羽王同经桓在饮酒, 虽只两个人,酒盏碗箸却是三份。

朔在羽王身边坐了下来,将自己带来的美酒美食放下。

经桓瞅了瞅朔带来的食物, 都是翼惊蛰在世时喜欢吃的, 看着感觉也有点熟悉。“他做的”

“惊蛰姐姐生前很喜欢他做的食物。”朔道, 人应该也是喜欢的, 以翼惊蛰对工作的热爱, 若非喜欢也不会百忙之中挤出时间与人下蛋。

逝者已故近千载, 想说的, 不想说的,这些年都说完了,许诺做到的, 始终未做到, 故而无言,但聊了一会还是找到了同翼惊蛰有关的话题。

虽然翼惊蛰非常想干翻人族王朝,但现实条件在那摆着,翼惊蛰当政的政策与战略还是很务实,开发沃州和北荒,只有积攒起了足够的家底才有底气畅想更加遥远的未来。

云水穿过沃州,分隔沃州与青州,可以说羽族在东荒的大半疆域都在这条河的流域中。

第一王朝时都于云梦,河流沼泽密布、瘴疠横行、毒虫猛兽满地跑怎么看都不宜居的云水下游人口并不多,哪怕云水泛滥也造不成多少损失,自然可以放着不管。但时代变了,羽族的重心被白帝给逼到了云水下游,又没法打回去从白帝手里抢回气候环境更宜居的地方,也只能想办法将不宜居的云水下游变得宜居。

治理云水是必行之事,但治理一条河流,并且要将这条河流的资源给充分利用起来必须上游中游下游协同配合。

然,云水它的中上游不在羽族手里。

尽管翼惊蛰一辈子都在盼着白帝早点死,但那会儿她却是真心诚意的懊恼白帝为何死得那么早。

白帝活着,好歹还能商量一下,但白帝死了,白帝之后的人王们呵呵,没一个愿意谈的。

原因很复杂也很简单。

一是云水治理好了,中上游的人族的确受益,但羽族能够获得的利益是大于人族的。河流下游的土地比中上游更肥沃,只要开发出来,下游的产出比中上游加起来还多。毕竟长久以来限制开发大河下游的是气候生态,从来都不是土地。

二是人族内部地缘问题,并非每一任人王都能掌控整个帝国所有疆域,实际掌控疆域就那么点,大部分疆域的方国们能让它们明面上听话就不错了。听话程度根据距离远近而不同,离得近就听话一点,离得远就不那么听话点。

西荒、扬、越属于帝国地缘问题中最大的三块心病,病情严重堪比毒瘤,很少有人知道,兖州与沃西在裂姓之乱前其实也位列最大心病行列的。

黄帝营建蒲阪为都,从地缘来考虑,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蒲阪所在的位置可以最大限度辐射云水与漓水流域,甚至可以修建一条运河来增强。黄帝的选择是好的,目光也是长远的,唯独忽略了一点不是每任王都有他对帝国说一不二的控制权,王权不够强大时,蒲阪所有的优点都是缺点。

翼惊蛰那会儿还没发生裂姓之乱,故而兖州与沃西还是地缘心病。而少昊部也无法代替人王点头,最重要的是,治理云水需要的资源太多,少昊部掏不出来,不然少昊部就不需要请示蒲阪,完全可以自己单干。

最终结果便是此事不了了之,翼惊蛰只能先治标不治本的在凑合下游兴修水利,尽量将损失降到最低,但中上游就没消停过。

人族诸国交战,水淹并不稀奇,辛筝在下游被殃及池鱼尚且要暴跳如雷,何况最下游的羽族。

辛筝当年的心情有多暴躁,翼惊蛰就比她暴躁十倍百倍。

听着俩长辈讨论翼惊蛰当年的暴躁,刚刚从禁闭思过中被放出来的朔道“听说辛筝派人来共商治理云水之事,是真的”

经桓一脸的一言难尽。“是真的。”

朔道“惊蛰阿姐当年说想治理云水,要么羽族攻占沃西与兖州,要么人族出现一个类似白帝般掌控力足够强大的王如今,能治理云水总是好的。”

人族出现一个类似白帝般掌控力足够强,能够最大限度克服地缘隐患的王,那么地缘带来的离心力就不是问题,至少在她活着时不是问题。

典型例子就是白帝在世时的漓水水利工程,跨越四州之地,调动万国资源,后遗症就是富起来的冀州更进一步脱离蒲阪的掌控,地方开始坐大,王权一步步式微。但那都是白帝死了以后的事,白帝在世时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统统都只能臣服。

显然,不需要担心地方的王比起限制地方更乐意将地方发展起来,自然会有治理云水的需求。

对于人族而言这是极好的,对于羽族而言,只能说不是最坏的但也不是最好的。

于羽族而言最好的结果是羽族重新将整个云水流域纳入自己的版图。

但经桓的表情太奇怪了,再加上想起在兖州时对辛筝的印象,朔问“她想如何合作”

云水绵延万里,要治理它需要耗费的资源自然不会是小数目,双方出多少资源和人力,如何分配都是很大的问题。哪里修堤,哪里开凿蓄水之泽,这些会影响一大片区域,都需要慎重考量,毫无疑问,不论是羽族还是人族都会希望对自己更有利,光是扯皮就有得扯。

经桓道“她希望我们出钱帮她兴建中上游的水利。”

朔一口酒差点喷了,第一次坐下来洽淡,肯定不会提什么能够接受的条件,但这也太扯淡了。“刚开头,难免饕餮大开口,不论如何,能坐下来洽淡交换意见都是有益的。”

羽王道“不,她是很认真的,真的要问我们要钱。”

哪个正常人会这么异想天开然而开条件的是辛筝,朔便无法笃定了,总觉得辛筝不论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她怎么想的”

“国书上的意思是云水泛滥,下游最倒霉,若羽族想要摆脱这种困境就得治理云水,她愿意帮忙,但必须给过路费。”羽王道。

“谁会在国书上这么写”

羽王道“国书自然不是这么写的,但意思表达得很到位。”

朔噎住,这很辛筝,好一会才道“不论过程如何,云水一定是要治理的,这一点我们肯定一致。”

辛筝的发家是从辛原开始的,蔓延到兖州,可以说兖州就是她的基本盘,哪怕来日整合了整个帝国这一点也不会改变。其它的王可以因为治理云水太麻烦太费钱而放弃,因为基本盘不在兖州,放弃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但辛筝不会,也不能。

羽王点头。“慢慢谈吧。”

朔听懂了,这是打算常规交流,谈到能双方能够正常交流为止,而这么大的事,再加上两族目前的利益冲突没个十几二十年肯定谈不出结果来。

“那谈好了以后谁去人族那边”朔问。

论水利,人族怎么都是不如修渠修得将运河水渠变成了交通的羽族的,哪怕辛筝自信人族的水利人才,双方一起治水,她也肯定要让羽族参与到设计中。羽族也不会放心中上游让人族单方面做主,若是辛筝损人不利己想水淹下游那就很悲剧了。

到时候肯定要派个有分量的人去人族那边参与设计并监督,防止辛筝打着治水的幌子水淹下游,羽族最重要的经济区都在云水下游,真让她淹了。于人族而言虽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但人族的恢复速度快,总得来说是赚的。

两个长辈不约而同的看着朔。

朔道“行吧,我明白了。”她就说好好的关禁闭怎么提前放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