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鯈一点都不羡慕那些不用念法律条文给流民听的吏,原因无它,那些吏是不用念法律给人听,但他们被拉去盖新的隔离屋了。
更倒霉点的话可能被拉去接待新来的流民了。
为了安全,新来的流民全都要由医者把第一关,验一下有没有疫病,若有,请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生自灭,若无则进行第二道关卡刮掉身上所有的毛发,再用石灰制造的热水清洁一遍身体,洗得干干净净,再换上隔离营地发的一身衣服才进隔离屋。
非辛筝财大气粗闲得无聊,而是不这么做不能保证流民身上没带什么东西,换衣服也是,旧衣服都会烧掉避免其中有什么问题。
不是每个人都是青婧,一眼就能看出别人有没有染疫,把关的医者们十个至少九个半属于庸医水平,只能通过有没有疫病症状来判断人有没有问题。但人并非前脚染上疫病后脚出现症状的,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要隔离每个人二十天,直接看看有没有症状就行了。
入门这一关需要大量的人手,也是最危险的,因为它需要与流民有接触,不像后面的程序,人与人之间不会有接触。
一个时辰的法律念完,鯈饮了一碗水走到一间屋子前考校了一番确定人都很上心,记住了大半内容,甚至有一个人记住了所有内容后取出钥匙开了锁将里头已隔离二十天的人给放了出来。
隔离期满了并不意味马上就能成为辛国的民,还有最后一关。
小吏会观察这些流民,判断里头有没有表现异样,比如可能食人的,但小吏们的观察基本观察不出什么来,于是有了最后一关一个叫修的少年。
鯈对修的观感很矛盾,一方面他能够感觉得出来修的心理问题比起被害妄想症晚期的辛侯更严重,虽然不像辛侯一般充满攻击性,但更危险,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危险,另一方面又感觉修仿佛一个对什么都充满怀念的老叟,可修看上去撑死二十岁。
比起鯈,别的小吏对鯈的观感就比较一致了,敬佩。
鯈刚来那会也是把最后一关,说不了几句话就让人将哪个流民拖出去埋了,引起了抗议,被上面找去谈了话,回来后修表现得相对正常了点,会给人解释为什么要把人拖出去埋了。
他问的问题不是直接就是间接打听别人有没有食两脚羊,以及对羊肉的滋味感受。
想也知没人会坦诚自己吃过,并且觉得很好吃。
但修不需要别人的嘴巴给出答案,他能靠微表情与人无意识的小动作来判断人有没有撒谎,然后用言语挖陷阱让流民口不择言吐出真话,且不吝于指点小吏们,这也使得每回他审核时都会有人来旁听蹭课。
鯈将人送到时木屋里修正与十个人谈着什么,顿觉佩服,不论他是早上来还是中午亦或下午来,这人好像一直都在审核,喉咙不痛吗
带着人去旁边听不到屋里声音的地方等着,同时安抚流民不要紧张,修只是问他们一些简单的问题,好比他们从哪来的,沿途经过的地方都变成什么样了,这些都是情报,若是他们配合并且给出的信息里有对辛侯有用,那辛侯会有赏赐的。
这也不算撒谎,若流民给出的信息里有有价值的情报,辛侯的确会给出奖赏,但聊天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确定这些人的危害性。
为了不让流民们觉得不安,鯈一直陪到他们与修谈完,修全部批了过。
批了过便可领到临时的传,拿到传后并不能马上离开。
营地严重缺人,因而大部分人都会被留下修建过冬的营房或厨房帮忙,少部分人则是成为临时的小吏,管理两排隔离屋。
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因为管饭管饱又有工钱,以后还能分到更多的地,大部分流民还是很乐意留下。
将流民交接给负责安排工作的小吏后鯈回了自己的管辖地,并不能坐下休息,还得对空出来的屋子进行清洁消杀,屋子还没收拾好便有小吏带着新的流民来找他。
“怎么这么快”鯈无语,之前不都是当天腾出屋子,第二天才送人过来吗
小吏一脸我也很无奈。“没办法,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现在在隔离的就有四万多人,排队的就更多了,隔离屋根本不够用。”
鯈只能让人先站着等等,等他将屋子收拾好了再入住。
将新来的流民安置好也差不多到用餔食的时间了,领饭分饭收餐具打水,因着暮秋的缘故,气候在变冷,而隔离屋四面漏风,光靠铺在地上的干草很难御寒,不发柴炭很容易冻出问题,因而还得领了当天的柴炭给流民发下去。
忙完了鯈匆匆用完自己的餔食,又得念一个时辰的法律条文,念完了天都黑透了,至此,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长夜漫漫,不论是累了一天的鯈还是一整天都没什么运动的流民都睡不着。
烤着火,闲着也是闲着,鯈为流民们讲起了自己写的那些故事与游历时的见闻打发时间,当然,重点还是讲在辛国的生活见闻,让流民们对以后的生活抱有期望。
人在生活有希望有盼头时是很遵纪守法的。
营地里的流民数量太多了,是小吏的百倍不止,唯有将人给安抚好了才能节省花在治安方面的成本,保障营地的稳定。
“之前讲都是和人族有关的,今天我讲个和羽族有关的吧,羽族就是我们东边沃州的邻居,长了翅膀能飞的一个智慧物种。”鯈道。
“故事是从我们所处的世界是天圆地方还是脚下的大地是一个球的争论开始的。”鯈道。
“世界不就是天圆地方的吗”一名流民道。
鯈闻言心中顿时更加理解官序的重要性,官序的教材都将天圆地方给写进去了,但对于官序里的孩子们理所当然的常识,这些根本没读过书的流民却仍旧停留在几千年前的看法上。
“巫女若愚当年也和你一样想的,所以当羽族有一个叫经纶的人写了一篇脚下的大地是个球的文章流传开来后她便与经纶隔空争论了起来,互相证明自己理论的正确。”鯈道。
“最后一定是巫女赢了。”
“不,赢的是经纶。”鯈道。“巫女若愚与经纶在三载时间里寻找各种证据证明理论的正确,最终经纶赢了,因为大地如果是平的,那么船只归来,人看到的应该是整个船只,但事实上人先看到的是桅杆,然后是船身,只有大地是弧形的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为了让流民便于理解,鯈抓起一团泥捏了个球,再用一颗小石子假座船只在球的表面移动,人最先看到的并非石子的全身,而是一部分,由远及近,慢慢增加至全部。
“天圆地方与大地是个球只是这两个当世天才交集的序幕,之后漫长的百年里,这俩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争论一个又一个问题。
“比如这俩在天圆地方与大地是个球的基础上延伸出来的第二回合。
“是大荒绕着太阳星转还是太阳星绕着大荒转,为什么会有月相变化,日食月食
“经纶的观点是普世观点,太阳绕着大地运动。
“巫女若愚做为神灵在人间的化身却觉得是大地围绕着太阳运动,双月围绕大地转动,所谓日食月食只是日月太阳恰好呈直线,日月被挡住了。
“最终的结果是巫女若愚用一大堆复杂到让任何正常人看了就脑仁疼的数学公式说服经纶认输,唔,认输的只是经纶。虽然这俩分出了胜负,但日心说与地心说现在都还在天文领域争议不休。
“后来,这两个人在百年的时光里通过纸笔交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关心外界的风风雨雨,以至于当经纶等了很久没再等到回信而屋子里出来时才知道巫女若愚因罪自尽了,罪名是勾结羽族背叛人族,证据是她与经纶的书信往来,王侯贵族们截了一封经纶的信,信上的内容证明巫女若愚叛族。”说到这鯈戛然而止,端起碗饮了一碗水润喉。
流民也为巫女若愚这死因惊讶不已。“那巫女究竟有没有背叛人族”
“这我也不知,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谁知道呢。”鯈隐隐约约有猜测,巫女若愚所处的时代正在扶风之乱的前夕,人族为王位继续禅让制还是改世袭制而动荡不休,但这些想要和流民们说清楚哪怕是十天十夜都不够。
“我们继续,再后来因为阴谋家的缘故,天下大乱,白帝结束混乱的世道后发现一直在暗地里搅弄风云搞得天下大乱的阴谋家中最大的那个阴谋家竟然是经纶。”鯈道。“白帝非常的不理解,经纶是羽族,他要对付人族很正常,但羽族却是连人族与羽族一起都对付了,背叛了他出身的家族,也背叛了羽族,成为了两族公敌。”
“白帝问经纶为何,经纶告诉他,因为人族与羽族一起害死了他最爱的人,所以他要报仇。”鯈道。“不过这个理由很多人都不信,觉得经纶就是个疯子,疯子的行为不能以常理推测。”
“为什么”一名流民不解。“因为他背叛了羽族”
“因为他从未见过巫女若愚。”鯈道。“世人皆认为,男女之爱源于皮相,他们之间只有书信往来,从未真正见过,没有人相信这世上会有人爱上一个从未见过,不知高矮胖瘦美丑年岁几何的人,爱到愿意为其舍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