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长桑君(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6087 字 10个月前

漓水一处关卡外的救济村。

长桑君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的吃着饭, 稻米饭加新鲜的野菜,一点荤腥都没有, 比起在郊邑时的待遇真的是差多了, 但想想澜北如今的情况,还能有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进餐已经很不容易,也别挑剔了。

最重要的是, 真给他弄来了肉食, 他也未必敢吃。

在郊邑时吃的肉食都是家禽,辛子将全城的家禽都给搜集起来宰杀了再炖烂食用。而在这里想吃肉就只能吃野味, 长桑君不挑剔野味, 但他不想吃生肉, 而现在这条件, 想吃肉, 大概率吃生的。

把肉煮熟很废柴, 若是用的陶器就更废柴了,柴不够,很多人族吃东西都是吃生的。

长桑君几十步外的地方是救济村的入口。

整个救济村都被木栅围绕, 只有两个出入口, 一个是用来运送物资的后门, 另一个则是正门, 但不管是正门还是后门, 进出都必须接受医者的检查。

判断有没有染疫, 若是没有, 先放到第二隔离区隔离两天再瞅瞅有没有变化,没有那就没事了,去帮忙, 种种菜和驱赶染疫的难民。

若是有, 再视年纪决定,年长则扔掉,不远的地方有个专门处理尸体的大坑。

坑很深,底部铺了厚厚的石灰,避免污染水源。这是长桑君提议的,在郊邑的时候辛筝刚开始处理尸体都是烧掉,后来柴不够,青婧给她出了个主意,铺石灰。

长桑君彼时有询问为何,得到的回答是避免污染水源。

地底下也是有水的,并且还是活水,并和地表径流相通。

把尸体随便埋,没有污染地下水还好,若是污染了,必然倒霉一大片。

病人还没死。

迟早都会死。

现在都还没治疗的方子,传染性烈,死亡率还特别高,病患又太多医者不够,自然要做挑选,只留下身体强健底子好的病患到第一隔离区供医者研究之用,别的统统舍弃。

长桑君想念肉食时门口处起了冲突,哭声也更大了。

长桑君没看,继续低头扒饭。

他没看,刚被押来的医者却是正好撞上了。

一对祖孙被拦在了门外。

大父染了瘟,但还是少年的孙子没有,医者给了孙子两个选择要么带着老人离开,要么留下来,但老人不能留。

少年显然不想把老人扔下,哭着跪在地上乞求医者和护卫。

没人理会少年。

医者进门后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大抵是死心了,从地上爬起来背着老人离开了。

医者只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忍的将脑袋转了回来不再看,而脑袋转回来后才走了两步便看到一个疑似故人的老家伙。

医者试探的询问“长桑弘”

长桑君不由抬头,看到医者,先是迷惑了一瞬,却也只是一瞬,一瞬之后便想起对方哪位了,双眸里噌的冒出了怒火。“是你”

长桑君这反应显然有些出乎医者的预料,故人相见的笑容刚爬上嘴角便疑惑的停住了。“三十多年未见,你怎么”这么个反应,仔细想想,他俩也没过节呃,也不是完全没有过节。

医者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虽然你我曾为情敌,但芕已过世三十年了,且芕的情人那么多,你如此,记得过来”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与芕分开。”长桑君道。“若未分开,她出事时我不会一无所知。”

医者闻言笑了笑。“是你自己禁不住刺激的,芕的情人众多,你却因此而生怨,怎能不被甩”

长桑君反问“难道你当年就甘之如饴”

“当然不会,但我比你聪明,我不会流露出来,甚至去指责芕。”医者叹道。“你看你自己的教训,从我故意刺激你到你去找她被甩,都没超过三个时辰。”

长桑君闻言讥道“哦,那你没被甩”

芕的情人众多,但就没哪个能和她维持超过两年的。

分手理由多种多样,有因为想接受不了芕的滥情想改变她被甩的,有希望想和她结婚,希望她收心而被甩的,但更多的还是睡得次数多了,没有新鲜感了,就被甩了,以及非常少的一部分,脸和身材不如以前了,所以被甩。

短则几天,多则一两年,一定会被甩。

长桑君的问题就很扎心了。

医者故意设计赶走了芕身边一个又一个的情人,长桑君只是其中之一,虽不是第一个,却是最后一个。

医者道“那也好过你,一个月都没有就被甩了。”

长桑君怒,俩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家伙对彼此展开了犀利的冷嘲热讽,直到双方的心都被扎得血淋淋的才止战。

谁不是失败者,大哥何必扎二哥呢

何苦互相伤害

芕都过世三十年了,俩糟老头再斗又有什么意义

俩老头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年纪终究没全活到狗肚子里去,鲜血淋漓后都心平气和的坐了下来叙旧,聊起了彼此的经历。

长桑君没什么好说的,芕死后他就做了苦行巫医,循着芕曾经的足迹去看她曾经经历过的风景,世人虽不知他的路线,但他是苦行巫医的事迹却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医者也听说过。

医者就比较稳定了。

进了澜北鲁阳的神庙当巫医,按部就班的往上升,但升得太慢了,而且很快就到了顶,他虽是贵族出身,却也只是底层贵族,不然也不会被送到巫宗当巫,继承家业不好吗

当巫也不错,但巫宗规矩特别多,巫必须过清简的生活。

大部分人对巫的清简的理解是苦行,但实际上不是。

巫宗对清简的规定是不劳者不得食,即便是得食的劳者,若胃只能装一碗的量,那么食案上的饭菜总量加起来就不能超过一碗,多了的话得吃完,不能浪费;穿衣服是能遮羞并且暖和即可;住的地方不需要太大,能放得下自己和自己的东西即可;出行的话,没有急事尽量步行,既锻炼身体又不会错过沿途的风景。

林林总总的规定超多,详细到令人发指。它连吃什么都有规定,春季只能吃春季收获的作物与蔬菜肉类,夏季也只能吃夏的,反正什么季节就吃什么季节的产出,不允许大冬天的要求吃桃子杏子这类行为。

还有结婚,巫宗允许巫结婚,但不管当地社会民风民情如何,巫都只能一夫一妻,且双方地位平等,哪怕觉得现在的配偶老了,看着生厌,想换一个或是找情人,都得先和离,不然就是不忠。当然,你要是没有结婚,那你就是自由身,便是情人遍天下,只要双方你情我愿都随便。

从普通人的角度,这样的生活无疑是很不错的,吃得饱穿得暖。

对于贵族而言,这生活条件太糟糕了。贵族喝个水都要人伺候,而巫,哪怕是十巫,巫宗的规定都要求衣食住行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想要照顾,除非残了或是年纪实在是太大,反正只要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就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有人伺候,哪怕是一个底层贵族,也得十几个人照顾生活起居,冬季吃桃子梨子很寻常,一餐至少十几个菜,每道菜只吃一两口就饱了,剩下的扔掉,家中侍者只要姿色过得去都要睡一睡的的王侯贵族们看来,巫宗的那些规定简直反人类。

哪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随着巫宗的日渐腐朽,很多巫私底下的生活之糜烂不输贵族,但仍旧不能如贵族一般光明正大的奢靡享受。

世人不会唾弃讨伐贵族的奢靡无度,却一定会讨伐宗教人士的奢靡享受。

巫的奢靡享受必须偷偷的,永远见不得光。

也不是没人想过修改那条条框框,以便光明正大的享受生活。

结果

当时在位的巫女笑吟吟的表示这种改祖制的事情自己得想想,转身就展开了一番整肃风气的运动,一口气杀了至少五万人,杀得再无人敢对那些关于巫者衣食住行的规矩提意见。

哪怕成为巫也可以获取权力,如十巫,哪个不是王也要给三分颜面的存在,即便是次一等的巫祭,在各个地方也是跺跺脚便地动山摇的大人物,但大部分贵族仍旧舍不得将得宠的孩子送进巫宗为巫的,认为那是惩罚,是把人送去受罪的。

成为巫就不能再继承任何家业,必须终身侍奉神祇。

帝国的宗法制虽然严格规定了谁有继承权,谁没有,谁的继承权排在前面,但在财产的继承方面却是很公平诸子均分制。

父母有一百车财宝,膝下有十个孩子,嫡长嗣继承爵位、祧,但一百车财宝却是十个孩子一人十车。仅限于都是嫡出,若有庶出,标准又会有所不同。

支撑一个贵族的体面生活需要太多财富的供养,因而贵族疯狂抢夺公田的劳力开垦私田挖国族的墙角,上层贵族还好,大多坐拥僮仆数万,不差钱,但底层贵族却是开源的同时也不会忘了节流。

医者便是如此成为巫的。

家族也不是没给他支持,但比不过那些出身更好的。

他很快便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了,结婚生子,靠着自己已经拥有的地位和出色的医术过着平凡而优渥的生活,如不出意外,他将这样平淡而枯燥的过完一生,死时子孙盈满。

但这轨迹被万恶的盗趾打断了。

澜北的巫祭神庙就在鲁阳。

鲁阳城破前很多显贵偷偷跑了,医者也抓住机会带着家人跑了。

长桑君有些疑惑。“既然跑了又怎回来了”

虽然救死扶伤是医者天职,但疫区只能说,医者也是人,是人都会贪生怕死。

医者道“我们逃难去了扶风国。”

长桑君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