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鯈(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5480 字 11个月前

亘白1109年冬。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能塞牙缝, 鯈发现自己这段时间似乎在实力诠释这一道理。

进入濁山国境内后不幸被盗贼给抢了,若非及时将钱财洒落争取时间, 可能他人也沦为釜中羹汤了。

所幸他是吃技术这碗饭的, 只要脑子在也还能吃上饭。

但,为什么只是进猎场偷采药材,顺便打个牙祭都能被逮个正着不是说这片山林猎场很少启用吗

鯈哀叹着自己的倒霉, 姮却是甚为好奇的尝了尝和偷猎者一块发现的肉汤。

闻着格外的香, 令人食指大动。

尝了一口,是野豚的肉, 豚肉腥躁, 野豚肉就更上一层楼了, 然而陶罐里的肉的腥躁味却很淡。

姮仔细瞅了瞅, 发现陶罐里除了肉还有不少药材, 让肉的味道改善的大抵是这些药材。

姮看向偷猎者, 侍卫们发现鯈时是想直接射杀他的,但偷猎者反应太快了,身手敏捷得不可思异, 最后还是四五个侍卫一起合力才将人给制服。但也因为这人的身手异于常人的好, 便没被当做普通的氓隶偷猎者处置, 而是押了过来给她看看。

但姮瞧着, 感觉对方不像刺客死士, 甚至有点矛盾。

少年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 五官很齐整, 搁在氓隶中是个美人,但放在贵族中却只是中等,不是下下还是少年有一双仿佛星子般璀璨令人见之难忘的眼睛, 清澈干净通透, 姮见过很多的眼睛却从未见过比这更美的眼睛。哪怕是她八岁时去冀州参加巫女的继位典礼,巫女望舒那双美得她现在都还能想起来的眼睛也要稍逊一分。

少年虽然很瘦,但一点营养不良都没有,从他的身体与皮肉能够判断他经常吃肉,不然不能长得这么高大健康,能够经常吃肉的都是贵族,也可能是猎户。少年的皮肤比氓隶要好许多,却又远没有贵族那么好,手上也没有长年累月习弓的痕迹。

手臂上倒是绑着一把手弩,但那把弩粗制滥造的程度令人拒绝称之为弩,箭头是燧石的。

另一把使用的武器是草叉,草叉的尖端绑着燧石刃。

若这是刺客死士,那姮很难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这是一个纯粹的偷猎者。

姮问“为何偷猎”

鯈想了想,道“您这话问的,草民很难回答。”

这回答有点出乎意料,姮来了点兴趣。“为何”

“贵人可知何不食肉糜”鯈问。

姮喜怒难辨的道“你骂我”

求生欲顽强的鯈赶紧道“不,我只是想说贵人您不能强求饥肠辘辘吃不上饭的人不犯法,那是耍流氓。”

山川河泽是君侯与各级贵族的禁脔,对于氓隶是不开放的,但饿肚子的人遵纪守法的精神有几分委实是个好问题。

姮闻言道“说谎,你的身手绝非寻常人,你即便不是游士也不会太差。”

鯈道“我不是游士,你觉得我身手好是因为我是狼养大的,我也没有身份,做不了游士。”

游士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当的,至少也得有身份,而有身份,要么自己是贵族,要么祖上是贵族,再不济也是贵族或贵族之后的养子弟子。

他跟哪个都不沾边。

姮没想到还能有人是被狼养大的。“以后你便是做孤的侍从。”说完便看到鯈的神情跟便秘似的,不悦。“做孤的侍从委屈你了”

鯈忙不迭摇头。“不委屈,只是草民散漫惯了,很难适应礼的约束,怕惹出麻烦被处死。”

姮有生以来不是头回被人拒绝,做为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国君,被拒绝是常态,但鯈这般骨骼清奇的拒绝之词着实头回听。

姮想了想,道“既如此,你便是野人,偷猎是死罪。”

鯈道“那也是大君您的罪。”

姮笑了。“我有何罪”

鯈振振有词的问“人若可吃饱穿暖,谁会犯罪您是国君,若非您无能,氓庶如何能为了一口吃的犯罪,您难道无罪”

姮觉得这人得亏遇到的是自己,换个王侯贵族在这听了这一番歪理逻辑还不得处死他。“我听你的口音不似濁山国人。”

鯈瞬间卡了。

幸运的是姮没打算和他计较,而是问“似你这般吃不饭的偷猎者很多吗”

鯈很想说不是吃不上饭要饿死了也没人会想来猎场偷东西,毕竟被抓到了是要处死的,活着不好吗

但显然是不能这么回答的,鯈反问。“大君是要问罪吗”

姮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请大君杀了我,若不是,草民可以给大君答案。”

姮闻言终于正视少年。“不是,孤不会杀人。”

鯈选择了相信姮,给了她答案。

不是很多,是非常多。

这几年冬季越来越冷,夏季时不时闹干旱,氓庶的日子很不好过,一年到头根本攒不了什么钱,但日子还得过,人还是得想办法活下去。

跑到贵族们的山林偷东西,挺寻常的。

至于被抓到会被处死,只能说,当偷东西只要不被抓住就不会死,而不偷就一定会死,不偷的要么是白痴要么是重视气节胜过生命的真高尚贵族。

本来只是兴之所至随口询问,没想到答案会是如此惊心,姮继续问了下去,问到最后冬猎的兴趣完全没了,将鯈放了后便回了桑台找隰叔。

隰叔道“你说的情况我都知道。”

姮问“那为何不管”

隰叔道“没法管。”

“什么意思”姮不解。

隰叔解释道“粮食减产是气候的影响,凡人无法改变气候让气候重新变得暖和,即便你是君侯。”

姮思考了下。“就算这样,难道不能做点什么吗”

“做点什么”隰叔问。

“赈济”

“我们先不讨论国库有没有那么多钱粮,毕竟你是她的孩子,实在不行可以向她借钱,我们先讨论,你要如何将赈灾的钱粮发到氓庶手里”

“自然是安排职司与赈灾有关的官吏们去做。”

“那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贪污”

姮一时无言。

隰叔道“你若做得到十成的赈灾粮能有两成落到庶人手里我都不介意喊你阿母。”

姮更加无言,你话都说成这样了,她再不懂这里头的道道也该知道难度很高。

想了想,姮问“不能将伸手的人都给杀了吗”

“你将人都杀了,谁为你治理国家”隰叔道。“你没法靠自己一个人治理国家的。”

姮不死心。“减税呢”

发不了赈灾粮,不给人增加负担总可以吧

隰叔道“减那里的税”

“自然是全国。”粮食减产是全国的事,自然要全国减税。

“贵族的封地里税赋都是他们自己征收,只上缴一部分给我们,你要减税便意味着他们的利益受损。”隰叔道。“你要如何补偿他们的损失还是说,你不打算补偿”

姮反问“孤补偿得了”

“你便是掏空国库也补偿不了。”

姮无奈道“你除了打击孤就没点建议吗”

“是你想做点什么的,自然要你自己想。”隰叔理所当然道。“你十四了,不是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