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阳生(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4850 字 10个月前

孟春下旬, 饮马邑,古时白帝攻打羽族帝都云梦城时曾饮马的地方。

饮马邑位于云水的一条小支流交汇的地方, 土地肥沃, 以及这一段的水流是云水上游难得的平缓之处,因而饮马邑还是一个重要渡头。

曾繁华一时,至少在被盗趾派人攻打之前很繁华。

盗趾派了一支兵马拜访了饮马邑, 抢走了诸多船只和物资。不过饮马邑倒没完全失去秩序, 即是繁华之地,供养的贵族和军队自然更多, 盗趾又不想久留, 贵族们也不想自己有危险, 双方达成了无形的默契。

这种默契让王与防风侯、方雷侯三巨头心生不满。

更无奈的是这种情况在澜水以北, 玉国以南的王畿地区很常见。

这些地方是王畿中的传统地盘, 而传统也意味着当地氏族扎根极深, 只知当地的贵族领主而不知王。

实际上大部分王畿地盘都有这种问题,区别在于严重与否。

王畿之地只封采邑,而采邑是不世袭的, 在王畿做官时享有采邑, 不做官的时候采邑就得收回。但, 王权式微时, 谁也不会嫌自己的土地太多, 采邑被变成了世袭。而这种世袭采邑还是好的, 更恶劣点的干脆在采邑上面化家为国。

王早年时还试图重新掌控所有王畿之地, 但后来发现,这么干还不如开拓新的王畿,至少开拓时把贵族给杀光了, 哪怕比不上旧王畿的土地肥美, 但胜在掌控容易。

不过,发动战争开拓新的王畿,需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又必须有王畿旧地的支持。

阳生以前对王这些年能够不断开拓王畿的难度并无太过深切的认知,但如今,他有了。

他这回被分到的地方便是饮马邑这座繁华之地,也是防风侯同羽族战争时军中四分之一的辎重必经之地。

不过半年阳生便深刻认识到了饮马邑究竟是谁的地盘。

这地方法与其说是王畿倒不如说是有实无名的方国。

阳生忍不住回想防风国内的形势。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最棘手的麻烦是弟弟妹妹们背后的各方势力,不过虽棘手,却也并非不能解决,只是,他如今有点怀疑,自己日后即便解决了弟弟妹妹们背后的势力,他真的能做一个如大父一般一言九鼎的国君吗

说起来,自己的从伯祖父在位的时候对国中控制力好像就不是很强,不然也不能轻松被人拉下去。

能想起的委实不多,大父当上防风侯时他尚未总角,而在那之前,因着防风侯彼时的权势,做为嫡长孙的他一直都是被警告的存在。没办法,祖孙三代,谁让年纪最小的他是最好欺负的。

后来前任防风侯全家都死了,也就没人明里暗里警告了,但没两年他便因着国内的局势变化主动提出愿到蒲阪为质和陪伴大父代父尽孝了。

犹豫了下,阳生向无名询问了起来。

无名有些诧异的看了眼阳生,不解他怎么突然想了解前朝旧事了。

想执笔写字,但内容太多,写起来要花很久,无名犹豫了下,还是张嘴发出了声音。

无名有着非常好听的声音,给人一种名贵玉器极有韵律的碰撞时发出的声音,环佩叮当,犹如玉的乐曲。

“不止息侯,更早的时候便是如此,公卿大夫坐大,国君权力愈发式微,君侯能一言九鼎是因为他另辟蹊径通过无数战争获得了兵权以及底层士人的支持。”

不然防风侯将国君之位抢到手也不过是新的摆设。

公卿大夫坐大,国君的权力越来越小是很多方国的通病。

当王权衰弱,诸侯们尽情火上浇油,让王权不仅不再能管诸侯,还得听诸侯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诸侯衰弱的伏笔。

诸侯以王的名义征伐四方,肥了自己的腰包。

但,诸侯征伐四方,势必要给予国中公卿贵族权力,再能干的国君也不可能战争时所有事物一把抓。

随着地盘的扩大,国君管不过来,自然要下方给公卿大夫更多的权力下克上不过是历史的重演,只是这回被克的从王变成了诸侯。

无名有点怀疑,当年白帝在位时是不是故意的。

所有的方国都被她切割得极为零碎,面积与人口都不大,诸侯自己就能管得过来,但诸侯一旦开始削弱王权与自行扩张,必然埋下自己被克的伏笔。

地盘太大,诸侯不放权真的管不过来,而放权下克上是必然。

最近的一百年里,帝国内部的主旋律都是公卿大夫与国君的战争,有的诸侯重振了权力,如防风侯,更多的诸侯彻底变成了傀儡,甚至被臣子驱逐。

若非如今这位王的异军突起,以及不少如防风侯这般重振了诸侯权力的诸侯支持蒲阪重新崛起,无名很怀疑这会儿会不会已经开始出现公卿大夫灭了国君取而代之的历史件。

阳生懂了。“重振,这也就是说,若大父之后,后继者能力若不足,防风国日后便会如饮马邑一般”

名义上是王畿的封臣,实际上也就是个名义。

给防风侯调辎重,饮马邑的人就没少偷偷做点什么捣乱。

王攻打羽族,主因是为了解决西征的后顾之忧,但也同样是为了敲打王畿东部的封臣们。

把他放到这里也是为了防风侯安心王若放个心腹在饮马邑,王是安心了,防风侯却该不安心了,一番权力的博弈与交换后阳生才到了饮马邑。

阳生做得在家臣门客们看来,少主做得很不错了。

阳生在饮马邑的所作所为很有特色。

饮马邑这么大的地方,自然不止一家贵族若只有一家氏族,饮马邑也不会仍是封地而非化家为国诸氏族的氏族内部也不可能所有人都一个心思。

前头出生的孩子提防后头的弟弟妹妹,后头的弟弟妹妹盯着前头出生的兄长姐姐。

嫡支打压旁支,旁支怨恨嫡支占据了氏族资源的大头。

亲情,不存在的,即便存在也抵不过权力。

没有希望与机会时,这些矛盾自然不会爆发,但阳生来了,他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谁给他好处,他就帮谁。

昨天,甲给他好处,他就帮甲对付甲的对头乙。

今天乙给他好处,他就帮乙对付甲。

明天可能是丙也可能是丁,便是阳生自己都不确定帮谁又对付谁,反正看谁给的好处多。

半年的时间里,饮马邑诸氏族不是一般的鸡飞狗跳,当终于有人觉得不对劲时,阳生已成功攫取了诸多权力站稳了脚跟,哪怕诸氏族联手也很难赶走诸氏族在长达半年的鸡飞狗跳里也很难再信任彼此,即便是冷静下来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最终各方势力达成了妥协,先就这么凑合着吧。

饮马邑繁华,贵族豢养的家臣门客死士也很多,阳生没能耐将贵族一锅烩,即便有,他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治理整个饮马邑。

这也是诸侯们厌恶贵族架空自己,却还用贵族的原因个人的精力有限,必须依靠贵族治理国家。

贵族们也不可能将新上任的上司给干掉,虽说之前已经干掉过两任了,但这回这个不一样啊。

阳生是防风侯的嫡长嗣,而防风侯的军队还在沃州境内呢。

杀了阳生等于送防风侯挥师打过来的理由。

无名表示,历史就是如此循环往复的。

阳生趴在案上道“但我不喜欢。”

无名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