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亓在夜风中巡视着军营, 这是他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培养起来的习惯，学的是他的老对头也是嫡兄的少昊臧。

拉近上位者与下位者的距离, 也让后者对前者更信服, 愿意为之拼命。

最重要的则是让麾下的健儿心安，知道大族长还活着，还在, 如此, 军心自然稳定。

人生最莫测大抵便是如此了，少昊亓虽然一直都想将少昊臧拉下来取而代之, 但并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上位。

他与少昊臧之间的矛盾是政治理念不同, 谁上位谁的理念就能推行, 谁下位谁的理念就只能憋着, 并非纯粹的权位之争, 也因此少昊亓从未想过自己上位的时候少昊臧会不在。

他的计划里应该是少昊臧被自己软禁起来, 软禁个几年，等自己证明了自己是对的后少昊臧也就可以放出来了。

然而，凡人之所以是凡人, 便是因为世事于凡人而言是无常的。

他的确上位了, 却不是夺权将少昊臧给拉下台上的位, 而是少昊臧被雪宴给杀了自己才上位的, 一上位就不得不面对九关防线岌岌可危的局势。

军营并非全都是少昊亓的地盘, 为了安全, 少昊亓带了非常充足的亲卫。

因着已是入夜, 少昊部这部分军营里，除非有任务的，否则都已经睡了, 少昊部的军队纪律中是有宵禁的。

却也不是所有人都睡了。

少昊亓走到防风盾带来的援军营盘时下意识的脑仁疼。

沃西是边境, 帝都是帝国腹地，两者自然是有区别的，但少昊亓如此深刻的意识到区别之大。

虽然少昊君离这个信物在半道上被奴隶军给劫了，但终究是种族防线，加之少昊部难得的低头，王最终还是搞定了帝都和诸侯们凑齐了援军。

以当世名将的防风国主防风盾为主将，先带着十五万大军赶到，后面还有更多的援军和物资。

少昊亓很感激援军，但很难喜欢援军的作态。

太居高临下了。

援军是有资格对被施救者倨傲，但这里是种族防线，少昊部是人族边防的守卫者。

大局当前，反正又不是要过一辈子，这点问题还是能忍忍的。

只是，沃西的军队在经历了千百年的磨砺后，军纪早已刻入骨子里，甚至于民间也有着浓郁的军队作风。

帝都来的援军，军营不能饮酒，但贵族中有不少就带了酒。

军队纪律自然是有的，但那是用来约束下位者而非上位者的。

少昊亓也因此明白了为何王选的主将是方雷克，他能看出防风盾已经很努力的维持秩序，想和地头蛇好好相处，不然司马抓军纪到的就不仅仅是喝酒之类的小问题。

让少昊亓真正对防风盾刮目相看的则是虽然同样是封臣们带领自己的军队组成大军，但沃西和沃西外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沃西是边境，因而同样是分封，但大族长对分封贵族的掌控力很强，打仗时指挥军队说如臂指使是不可能的，但不听号令或是阳奉阴违的添乱却是没有的。

帝都来的援军，少昊亓能看出没人想添乱，但他们下意识的所作所为就已经是在添乱。

分封制保障了军事实力的同时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每个分封贵族在自己的封地组建军队，对上级有军事义务，但有义务和真的愿意为别人牺牲自己辛苦培养的军队又是一回事。

保存自己的实力，让别人去牺牲这种心态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但在战争中，且做为军队成员也保留着这种天性

沃西要是有这精神，早一千年就让羽族给灭了。

让少昊亓去指挥这支军队，他可以笃定的说自己会败得很惨。

非军事才华差，着实是习惯了沃西的风格，很难适应援军的这种风格。

防风盾比少昊亓适应，或者说他够狠。

最危险的任务都是派自己方国的军队，以此建立了自己的威信，让别的诸侯派来的军队实在没法以别人故意让自己去送死为由变着法保存自身实力，不得不忍痛派遣自己的人马出阵。

没人扯后腿，少昊部和援军共计三十万大军在暮春下旬时便已收复九关防线内的失地，只剩下九关本身。

空桑岭和下许不在人族的手里。

空桑岭虽有战略地位，但在九关防线中并非最要命的，因而百年前丢了后实在收不回来便放弃了，下许却是不管能否收回都必须收回。

鉴于下许的重要性，联军在解决了失地确保向北推进时后方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后便正式向北推进了。

昨日至下许。

防风盾是名将，自然不会头昏脑热的想来个速战速决，因而第一件事便是修建营垒。

先将自身的营垒给建起来同时摸摸情况再进行下一步。

少昊亓对此颇为赞同也颇为无奈。

下许，丢了很容易，再夺回来，难了。

而且，少昊亓下意识望向远处的营垒。

人族联军北推到下许时，经桓也同样收缩到了下许一线。

说不清为何，少昊亓下意识的有种怪异的感觉。

总觉得这回收复失地太容易了点。

可这次是三十万精锐，防风盾和经桓也是老对头了，十五年前的赫胥之战防风盾便将经桓给打得落花流水，若非陶丘之战时经桓卑鄙的用天灯计，防风盾当年极可能将整个青北之地都给扩入人族的版图。

兵多粮足，对手还是主将曾经的手下败将，难度比起以前沃西自己和羽族打的时候降低了，没毛病。

少昊亓揉了揉额头。

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太过担心了的缘故。

人屠经桓，毕竟凶名赫赫。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名字于人族而言就是噩梦的代名词。

人族分封诸侯无数，经过早期的埋头发展后到现在还没崩盘，经桓功不可没。

八百年前，王权还没如今这般衰落，曾组织过一次对第二王朝的战争，被经桓给击败，且是大败，超过三十万人被俘，经桓尽数坑杀之，自此人族再也不曾主动对羽族发动过大战。

一百三十年，羽族第二王朝以全国之力发动了对帝国的侵略战争，经桓是其中青北战场的主将，而那场大战中的青北战场乃是整个两族之战期间最为惨烈的战场。

经桓败，惨败；人族胜，惨胜。

败都能败得让胜者留下梦魇的，只经桓一人。

少昊亓思及此愣住了。

诚然，经桓似乎自百年前青北战场被巫女夷光断了一臂后便没那么惊艳了，但细究起来更多的还是因为没有那样的超级大战让他发挥。

十五年前的青北战争是败了，损兵折将还让风洲不得不割地给人族为他善后，但人族当年也赢得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