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厨门里的人,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
「未进其门,不知你心中狂热。你谈食单、谈菜性、谈刀工,我
都只是个门外人,无法投入。」
「我要你投入干什么?我也知道你对厨艺并无兴趣,可是你会听
我说,不是吗?」她羞涩一笑。「因为是我,所以不管你懂不懂,都
会听我说,从来没有人这样待我,一并支持我的想法、我的观念,你
不知我心理有多高兴。我若真要一个同行,也只是在朋友之内。而你
..」她大胆说道:
「你说过,你喜欢上我不过是听从心的声音,这句话给我多少鼓
励!不管我到底是怎样的人,你的心都只要我。作菜与爱恋相同,都
是用心去感觉,是你让我体认到这一点的,我才能重拾厨技。如今,
我食中有心有你,如果有一天没有了你,我作出的菜就再也没有味道
了。」她轻轻叹息,靠向他的额头,低语:
「师兄方才来接走冬芽了。他似乎十分狼狈,我也没问他抢到食
记没有。我经过彭厨子的同意,将与他合写一半的『苗彭素食传』交
给冬芽,也将我过去所做的酱汁七味全部让她带走,希望对她有所助
益,从此以后恐怕相见难。」
「你不能照顾她一辈子啊。」聂问涯说道,方才前厅之事已有老
四来通报。要离开,是苗冬芽主动说的,她再天真无邪也隐约感受到
她师兄与余恩之间有所嫌隙。她想保住二人,就只有分开一途了。
「嗯,她不适合走这条路子,我真担心..。」她轻轻叹息,靠
向他的额头。「我这一生因食记而改、因你而变,不管我做什么,只
要一抬眼就能见到你,厨技又算什么?我..只要你。」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她,忽地狂喜搂紧她,力道之强让她措手不及
,双手捧的盘子掀翻,溅在他们之间。
「槽了!」她低叫,忙找手绢。
「一点也不糟。」他轻笑,她的衣襟半开,细碎的乌梅豆腐落了
好几滴在她的肌肤之上,他俯头细细吸吮,顺着她柔滑的身子游移,
她毫不抗拒,任他拉下其余衣衫。
月正当空,虫鸣蛙叫之间,春色正起..。
忽地,心醉神迷之际,吻着他胸膛的唇停下,惊惶低叫一声。「
不行啊--」
「嗯?」
「元巧说..聂府什么都好,就是人多,只要不在房内,到处都
会有人看见...」她紧张说道。
聂问涯的动作也停下来。他眯起眼,忽然咆哮一声:「不要让我
看见你们,也不要躲起来偷听,谁敢靠近,就不要怪我发怒了!」
「我..我只是不小心经过啊,七爷..。」有奴婢痛哭失声的
声音,顿时听见有人跄跌跑路的足音。
她忍住笑。
「你在笑什么?」
「不..没有..。」原是掩嘴轻笑,而后忍不住笑声如铃。
他不解,想要再接连着缠绵,见她笑声不断,也失了心情。「你
究竟在笑什么?」又气又恼,又爱看着她笑。
「没有,没有!」她连连摇头,心里突然有个想法。她黑眸一亮
,拉下他的颈项,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你说,如果..我将这般滋味作成一道菜,不知道会是什么味
道?」
他顿成化石。
将他们缠绵的感觉作成菜?
不由分说,立刻攻占她的唇,让她不再言语,忘掉方才的异想天
开。◇◇◇
天未亮,浓浓白雾几乎瞧不清楚。
河岸口原本静悄悄的,谁也没开口说话,直到远方河船划近,摇
铃骤响,众人才一震。
男子的声音从河上传来。「兄弟到了吗?」
「八弟。」
「是四哥的声音啊,元巧呢?」
白雾里完全瞧不清男子的容貌,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身影立於河船
之首,余恩眯起眼,直觉想上前看去,聂问涯握住她的手腕,向她摇
了摇头。
「八弟久未回来,何不留歇半日,与兄弟们聚首,再回书院?」
聂间涯放声说道。
雾中传来声音。「不,不必了。我还赶着回去..」六哥没有躲
在一旁吧?」温柔的声音在提及聂六时,显得有些惊悚。
「咱们知道你躲他躲得紧,没通知他你回来了。」若是平常,必
会取笑聂八一番。聂沕阳注视元巧半晌,僵笑道:「该上船了。」
「四哥..」元巧看着他,数种情绪不停在眸里变换,合眼再张
开时,他笑得淘气。「四哥,你自己要保重了。」
「嗯,你也是。」
聂元巧眨了眨眼,顽皮的向余恩一笑,执起她的双手。「余恩儿
,可别忘了我喔,若是寂寞,你要来找我玩也成。」
「十二,你要保重。」余恩低语:「我会想你。」彷佛失去一个
弟弟。
「你想我是当然,我待你可是不薄啊。」眸光一闪,忽地在她颊
边一亲,极快往后一跃,避开聂七的拳头。
「哈哈哈..」元兀巧笑声清朗舒服,临走前再瞥一眼聂沕阳,
低叹了口气,跃上河船。
船上男子拉住他。元巧,好久不见了。」将他搂进怀里拍了拍。
「我还是不懂..。」笑容尽褪,元巧难过的说道。至今仍不懂
四哥为何突然将他送往书院。
「你年纪小,自然不懂,最好永远也不要懂。」聂八摇首低语,
向岸上人挥了挥手,目光落在余恩身上。「我以为七哥一辈子吃斋念
佛,没有想到也会有喜欢的姑娘家了。」
元巧被转移话题,暂时收住郁闷的心情,扬眉说道:「世事难料
,我原以为七哥当和尚是当定了,没想到冒出余恩儿,八哥也是..
。」嘴巴被聂八的手掌遮起来,船动了一下,缓缓驶离岸边。
那表示要再相见,也要等好几年啊--
「四哥、七哥要保重啊!」元巧探出船外,泪眼蒙蒙地叫道。「
三哥的书就不必送来了,我可不要成书獃子啊!千万记得,若是三哥
硬要送来,你们得为我说说话,就当书浸了水。余恩儿,再见,受了
委屈要写信给我啊,我会为你出气的..。」
聂沕阳上前一步,看着元巧拚命挥手,直到白雾隐没船只、隐没
他整个人。
在旁的余恩忽然瞥见聂沕阳的神情,忙掩口低呼。终於恍然大悟
为何他不由分说要送走元巧,原来他..他..。
聂问涯向她摇头,转身提醒沕阳说道:「回府吧,都看不见啦。
」
「是啊,都瞧不见了..。」聂沕阳喃喃道,转身欲走,踢到一
物,低头一看,正是当年他送给元巧的护身玉佩。
这玉佩从不离身的,怎么掉了?他立刻弯身拾起,快走追了好几
步,却见河船早已消失踪影。
瞪着无边雾气好一会儿,才低头注视玉佩半晌,久久不再言语。
聂问涯先行上了马车,将她抱进来。
「我..真不习惯元巧离开..。」他曾是聂府里第二个待她好
的人啊。
「不谈他,谈咱们何时成亲。」聂问涯柔声转移她心神,问道。
她的脸一热,睫毛掀了掀,朝他羞涩一笑。
「你主张便行,可是..。」
「可是?」
「其实之前我有个心愿。」
「嗯?」忽起警觉之心。她脸上渐起的光采好眼熟,眼熟到每当
她入厨时,便会看到这种异样的狂热。
他暗地一惊,正要脱口转移话题,她先抢白一步,面露期盼的说
道:
「在我成亲之时,能够亲自下厨为大伙做素席吗?」
她是说..在成亲当日,新娘子与厨娘是同一个?
聂问涯又成化石。尾声
之后数十年闲,厨界风云多变,偶有听闻食记出现,却在不久之
后消声匿迹。至於究竟有没有人得幸翻之,则始终不曾听闻过。
苗姓厨娘与其师兄在北京出现仅有三年,随即亦隐迹,从此以后
名厨交替,不再有苗姓传人。
而后,大清年间有一美食家袁枚狂热研究饮食,着作「随园食单
」流传后世,为清朝饮食专着之最。
食单共分十四部分,其中「杂素菜单」一部传说纷纭。有人说这
一部分是袁枚参考旧书肆里某本积尘已久、无人发现的「苗彭素食传
」,更有人说「杂素菜单」取自明中期一名嫁入聂姓人家的少妇所着
,至於何姓,则难作考据。◇◇◇
某日,聂家兄弟在闲聊--
「七弟,如今你有妻专厨,是不是能体会当日三哥所说的话?」
「你说过什么?」
「女子有才是好,不过在她的心里,你的分量就只能占上一半。
」另一半则陷进她的狂热之中。
「怎会?」聂问涯摇头失笑。「余恩自有分寸,入了厨房绝不过
午,相公与厨技之间分得清清楚楚,我不曾受过冷落。」
「相公?」余恩在门口羞赧一笑,向聂家其他兄弟颔首。
聂问涯微笑走出,在目睹她捧着托盘后,笑意顿僵。
「要不要试试看?」余恩笑道:「这是我嚐试做的,不知道好不
好吃。」
是的,他的奇怪娘子确实不会因厨技而冷落他,只是有个怪癖而
已--喜欢将与他在一块时不同的感觉化为饮食。
不是不好..只是..。
「弟妹作菜?怎么没有我们的分呢?」兄弟出来围观。「我们也
能吃吗?」
「不能!」聂问涯怒道。怎能让他们分享那种感觉!余恩的厨技
以心来做,尤其是依对他的感觉来做,上回以一盘珠圆豆腐来..来
形容她对他身体的看法,要他嚐嚐,却不巧被沕阳给吃了一口。了解
了豆腐因何而作时,当场掩嘴硬吞下去,那眼里的笑意是在嘲笑他,
还不时扫他一身武人结实的身体。
珠圆豆腐是好吃,但给他吃只觉有一阵子与她缠绵,脑海只想到
她对他身体的看法如同他吃的那一块珠圆豆腐--
「奇怪,最近七哥老僵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像万年不动的化
石。
「算了,别理他了。弟妹,进来聊聊吧。你这就给他吃吧,我们
也不会强抢。不过呢,改天得作素肴给咱们啊。」
「好。」冲聂问涯一笑,跟着走进厅内。
饮食之道,以各种不同面貌持续在不同的环境中。聂问涯冲疑了
下,将她新作的菜吃了一口。
那是昨晚她说,要将成亲数年的感觉化为一道饮食--
就是这个味道。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