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莳不满地轻瞥海德一眼, 这家伙就像个温度调节器似的,丢到什么环境下都能很快适应,还是那种不懂得避嫌,看脸色地主动融入。昨天之前他还在想法子想要离开这里, 这会儿才刚来环境都还没提前熟悉, 就迫不及待地参与到他们的工作中了。
范迪在一旁吊梢着眼角看着这位海德老先生“我相信你是海德了,他就你这副模样儿, 从来没有一点儿眼力见儿, 别人在做的研究他只要看到了感兴趣了就会横插一脚进去, 抢走了别人的想法为自己所有, 也从来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他这明摆着就是在说自己的遭遇。
温融在心里腹诽果然一千个人眼里一千个哈姆雷特。范迪眼里的海德竟是这样的。不过仔细想一想, 温融又觉得范迪形容的满正确。这位老先生确实容易以自我意志为中心,说好听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儿, 说难听点儿, 还真是不知道衡量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处境,没有一点儿眼力见儿。
他们虽然说是允许这位老先生来这里参与到地洞发掘考察的工作当中,到底他的身份还是敌方那边的高层领导,一般人不会像他这么看不清形势的吧。
温融其实满看不透这位老先生的。有时候觉得他简单甚至有点儿犯蠢,有时候又觉得他精明得可怕, 冷静得吓人。
“这是营养舱吧”就当没听到范迪刚刚那种半讽刺的话语,海德老先生瞪大了眼珠子盯着图纸上面的透视成像, 激动地再度发声。
直到周围一直没有人回应他他才抬起双目来四下环顾一圈, 讪讪地笑了下“我觉得就是。”
“我倒觉得这是棺材。”范迪懒洋洋地回了句,抽走他手里的图纸, “这种造型的长方形容器长埋于地下,最直观的想象难道不应该是棺材吗怎么会联想到营养舱”
“首先厚度就不一样,棺材哪里需要这么厚还有实物成像显示出来的这东西四周多出来不少的管子, 这很可能是连接管,棺材是全密封的不需要在外壁开这么多的管子出来吧。”海德据理力争。
范迪翻了下眼皮,无声地瞅了摩莳一眼,虽然不情愿,可这老家伙说的也对。
海德脱掉外套,从桌子上抓起刚刚范迪放下的清理工具,自觉地朝着被泥土封住的实物走去。
“喂你拿的是我的工具,还有谁允许你下场清理了你懂不懂规矩啊你”范迪瞪着眼珠子看着海德的背影,气歪了鼻子。
范迪的学生还有几名地居人将海德给拦了下来,不允许他靠近这件古物。
范迪上前夺回了自己的工具,扭头向摩莳告状“先生你也看到这家伙了,我和他合不来,你把他调别处去吧,不要来烦我。”
温融默默的扶住额头。范迪先生的修养是挺不错的,这么多年了都很少看到他生气的。难道这算是天生和某人不对盘
“我是想帮忙。”海德老先生有些无辜地表示。
“不需要帮忙帮着帮着就把别人的功劳给抢走了,你还好意思。”范迪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还记着过去那些事啊。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你的理念很好,我顺着你的方法就打开了思路,后面的研究成果我有向他们提议要把你的名字加上去的,是你自己不要”
“他妈的”范迪怒火中烧,“温先生,我总算知道您常常说的茶言茶语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个老东西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有错”
温融在心里暗暗发声原来范迪先生并不是不在意当初被抢了成果的那件事啊。昨天说起过去的事他还装着没放在心上的样子。不过也是,这位海德老先生刚刚的话确实有点儿让人不舒服。
“再说我也曾经发声明为你证明了承认我的疫苗是根据你的理念做出的成果,是你自己脸皮薄不肯配合调查机构做进一步的调查澄清。”海德还在继续辩解,温融看了一眼握紧手中小铲子的范迪,赶紧过去将他俩分开,他怕海德继续说下去,范迪会一铲子铲他脑门上。
“海德老先生少说两句吧。”温融自然还是护着自己人的,“不管怎么样您都是既得利益的享受者。”
海德悻悻地将脑袋移开“我是来研究的,不想和人吵架。他如果不想合作那不能怪我”
“他能帮什么忙他不是搞生物的吗”范迪在温融背后跳脚,“我用不着他帮忙”
“起码我知道的关于囚山文明的线索比你多”海德幽幽开口,却是每个字都能戳得范迪吐血的程度。
眼瞅着范迪马上又得爆炸,温融强行把两人分开了一段距离,他向摩莳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和范迪聊聊,自己则望着海德老先生长叹一口气。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您之前不说话了。”温融道。
海德知道他这话中意思肯定有深意,还是问了句“怎么”
“您如果开口多说的话,肯定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温融没好气地摇摇头,“您知道您说话有多能戳人肺管子的吗”
“知道”海德老先生神色倨傲,“总务长老本身就不喜言语,一年到头说不到几句话的,我难得能在你们这里不用装他。”
“您这也算是回归真实,放飞自我。”
海德这一次没有否认“你不明白伪装成别人是怎么样一种状态。最开始的时候我每做一个动作都得在脑子里预演一遍,小心谨慎到身边根本不敢留任何人,做梦我都要戴上防止深度睡眠的小机器,怕的就是自己说梦话。”
温融想了想,自己的情况和这位还有这很大的不同。他穿过来同样占据了别人的身体,成为了别人,可周围没有监视他的眼线,也不会有人对他的异样起疑。这位老先生就不一样了,身在别人的老巢,如果不是早年他曾经服侍过那位长老,了解对方的言行举止,恐怕根本撑不下来吧。如此想来,他现在想要稍微找回一下真我,也能理解。
就是这个真实的他与他伪装成总务长老时候的他,还有他刚被揭穿身份时候表现出来的他都有着很大的不同。这让温融不由得在心里产生疑惑是不是连他自己都在这种伪装中迷失了。
“您先去看看别的出土文物吧。”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继续聊这件事干脆不要再聊了,换个话题。
温融领着海德准备离开前,海德还指着那个长方形物体道“我跟你打赌它绝对是营养舱不信你加快清理,赌输了我给你在全网域内撰写文章郑重道歉”
范迪挥舞着小铲子高声回应“赌就赌我偏说它是一口棺材”
温融推着海德的肩膀赶紧将他带离开来“您还真是喜欢打赌。”想想他最大的那次赌局得到的好处,温融有点儿为范迪担心。
带上安全帽穿上防护服,坐着电梯,在地底下垂直降落,一直来到了地洞文明的核心地带。
这里因为考古发掘了十几年的关系,底下早已经是另外一幅地下小城镇的模样了。发掘出来的地洞虽只有六个,占地面积却不小,因此总体的范围也比较大。
海德出了电梯看到地底下一片灯火通明,道路、围栏、连悬浮车车道都建设好了,他被惊得久久难以合上嘴巴。
“你们确定不是要在这底下建城市”他问。
“也未曾不可。”温融开玩笑道。
换了这里的地下悬浮车,这次才是向着那几个坑洞的方向开去。
足足靠着地下悬浮车开了十分钟才到达他们的目的地一号坑。温融请海德下来,两人一起进到了一号坑里。
在一号坑他们看到了更多的地居人,这些地居人每一个都拿着小铲子小刷子在沿着之前挖出来的边际线继续往一个方向一层层地挖掘,据说是考古学者们推测的,这几个坑洞之间肯定有通道互相连通,现在是想找到那些通道。
海德一来就被正中央的塔台给吸引住了,朝着那个小型塔台走了过去“这和你们在幽灵窟建的暗光盾塔台很像啊。”他道。
“范迪先生说大部分塔台的基本外形都差不多。”
海德绕着转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了底座上,底座有小门,一看就是能打开的“那里头曾经放着什么东西吗”
温融惊叹于这位的敏锐性。那底座里曾经放的可不正是那块黑色石头吗
见温融不回话,海德点头“应该是你们发现了很重要的东西吧,不方便说”
“是有东西,目前还不清楚是什么。”温融道。
“给我看看”这位直接就开口要求了,口气还挺理所当然。
温融在心里干笑一下还真是敢提要求啊没理会他这种理直气壮。
“这地方确实和囚山文明有很多相似之处。温先生知道囚山先祖的来历吗”海德用带了手套的手指去摸那座发射台,这东西之所以没有从底下搬运上去,是由于底部一直连接到地底,据说底下就像是树根一样,密密麻麻分开扩散到很远的地方。
“地外文明或者天外来客”温融和他聊了起来。
“看来你们还是研究出一些成果来了的。”海德笑道,“根据我能接触到的资料得到的线索,他们应该属于后者。”
“能具体说说吗”温融又问。
“您不问我为什么刚刚那么确定那东西是座营养舱吗”海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头看向身后的这个男人。
“您见过类似的东西。”温融只稍微思考片刻就脱口而出。
“没错”海德再度弹了一下面前这特殊金属制成的发射台“包括这玩意儿,我都见过类似的,在他们的机密藏物馆里。”
温融没有感到惊讶。从他自己确定囚山文明来自天外后脑海里可是自己联想过好几部科幻小说出来了,现在哪怕有人告诉他这地下能挖出来飞碟,他都不会震惊。
“你还挺平静的嘛”他以为自己说这么大个秘密出来,这位起码得瞳孔动两下,结果人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看科幻看多了。”温融给了个接地气的解释。网域内有不少科幻作品,这几年无论是地外文明、天外来客、时空转换、平行宇宙等等作品层出不穷,用这个理由不突兀。
“他们的藏物馆里的类似东西,一个在石板上记录下来的,一个则有实物,那是一座只有不到十五厘米的塔台,上面是塔状,下面则是分出去的树根状的吸收管道。”海德着迷地看着这座放大版的塔台“根据文献记录,这种塔台是吸收地界能量的一种装置。”
温融心思动了动“是吗我听好像范迪先生说过。”其实范迪已经就这个洞里的这座塔台还有黑石做过详细的分析判定报告,说的和这位刚刚说的差不多。范迪认为这就是一种用来吸收能量的特别装置,按照当时的地理情况来分析,最大的可能是用来吸收地热和琉斯火山的火山能的,通过吸收自然界隐藏的这些能量,再将能量存储在黑色石头里。
同时在二号地洞他们发现了另外一座塔台,那座塔台是一种转换能量的装置,底下同样有个能放东西的基座,发现时基座里头却是空空的。这次摩莳和温融一起前来除了送海德来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想请范迪看一眼,那块白石和黑石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联系。
在温融带着海德在地下考察的时候,摩莳和范迪正在地上研究那块白色石头。
范迪亲自上手将那块白色石头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眼巴巴看向摩莳手中的黑石“您确定他们手感、能量爆发和停止时的感觉都一样”他只能摸这块白色的石头,不敢摸那块黑的。那东西活的,会主动吸收能量。这么多年了也只有摩莳能碰它,因为摩莳体内能量多,经过这十几年的驯化,黑石才勉强能听一点话。
“没错”摩莳翻转着手心,他手里的黑石一会儿是固体,一会儿化成一滩黑水,一会儿又像一团黑气一样寥寥升起。
“先生,我想到了二号地洞那座转化能量的塔台。”范迪脑子稍微一转就抓住了重点,“之前咱们不是曾经把这块黑石放进二号塔台基座里做过实验了吗并不能将黑石吸收的能量转换出来,会不会需要的是另外一个能量载体”说着,范迪将眼珠子往下降,看了看他面前桌子上放着的那块白石身上。
“我也有这样的想法。”摩莳道,所以他才要来一趟。得到这块白色石头后他除了给它充过一次能,让它启动之后,就没有再往它内部注入能量了。他曾经想过将黑白两块石头放在一起试试看,但有点儿担心出什么事会影响到幽灵窟,便一直将两块石头隔开存放,以防万一。
“您把它们俩放在一起试试看。”范迪怂恿道。
“不会这么简单吧”摩莳提醒他,“你再好好过过脑子。”
范迪经过他这一提醒沉思了一会儿“我去把钏金罩子拿一个过来吧。”万一真要出现什么不可控的事,也让它们在罩子里头发生。
一号地洞和二号地洞里两座塔台的基座都用的是钏金金属做出来的,钏金对白色石头有没有用他们还不清楚,但对危害性最大的黑色石头那绝对是能起到隔离防护作用的。
摩莳认同了范迪的打算,确实有必要将它们放进钏金中观察反应。
范迪拿过来了一个钏金做的盒子“罩子还有一面有危险,还是箱子更保险。”他将箱子放在实验桌上,先把那块白色石头放进里面,随后调整了一下箱子里放的好几个微型摄像头,准备记录一下待会儿里头到底会发生什么。
确定准备好了后,范迪向摩莳使了个眼色“放进去吧”
摩莳缓缓将那块黑色石头放进去,并迅速关上了盖子。
利用里头安放的摄像头和灯光,可以看到两块石头在箱子里的状态。
两块石头安安静静地置放着,大概有三十秒的时间,一丁点儿反应都没有。
就在透过监视器观察它们的摩莳和范迪以为是他们误判了的时候,黑色的那块石头像是突然感应到什么自己滚动着朝着白色石头的旁边滚了过去。
摩莳与范迪屏住呼吸。
黑色石头到了白色石头旁边,试探着伸出了一根液体化的触角碰了碰对方,白石在它的触手接触到自己的时候,原本微弱的荧光突然爆闪了一下,瞬间亮瞎眼。
画面都被一片白光给填满了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很快这爆闪的光黯淡了下去,监视器上的画面重新恢复了正常。
“它在干什么”范迪盯着那黑乎乎的石头的动作,不解地问。
只见那块黑石不停地把液化触手伸过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过去,时而碰触白石的顶端,时而撩拨白石的底部,时而将整个触手绕人家转一圈,就是不挨着人家的身体,时而贱兮兮地在对方面前化成一滩黑胶泥,在快要碰到人家时又冷不丁地变成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