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052 是他咎由自(2 / 2)

春庭恨 应拂雪 5292 字 1个月前

红绸上大多是希望自己或者家人可以度过灾厄、平安长寿的愿望。

卫观澜本也没放在心上,但望着那丛迎春花,望着身后飘动的红绸,他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在除夕夜捧着一枚香囊来临竹居拦自己的女娘。

当时明容似乎也是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为图喜庆,发髻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被风吹得乱飘。

她就是这样如迎春花般绽放在冬末春初,花瓣微小羸弱,却半分不畏惧料峭春风,坚强地捱过了这许多年,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起眼,如果不注意,就会在人群中忽视,没有梅花那样在风雪中绽放的独绝,好让文人骚客自喻欣赏,也没有桃花那样多姿明艳,但一直以来都坚守着自己的本心,维护着自己的自尊。

她当时说,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

卫观澜忽然有一瞬的走神。

这些年他收到过太多贺辞,在会稽精舍求学时,同窗贺他早日出师、学富五车,后来入朝为官,同僚贺他平步青云、位极人臣、青史留名,文章华丽精致,骈骊对称。

好似从来没有人这样真挚朴素地祝贺过他。

那时女娘应但是跑得有些急,发髻略乱,鼻尖、脸颊、耳尖皆被冻得通红,弯着眼睛望着他。

可惜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随手接过了香囊就让明容离开了。

他曾经嫉妒过萧韫可以拥有明容的关心、体贴与温柔,可如今才知,他早就拥有了这一切。

顿悟的同时,又难免叹息与愧悔。

痛心于当时没能珍视明容心意的同时,他忍不住追忆,也希望能挽回。

然一旦有这样的想法,世俗与道义,就如附骨之疽一样折磨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他清楚明容正在查当年废太子一案,也知道她想为家中沉冤昭雪,知道她不会冠着与自己相同的姓氏一辈子,她迟早会找回自己的名姓,而真到了那时,他与明容之间,连这样表层的兄妹关系都不能再维系。

想起那日他要靠近明容时,对方说不要让她恨他一辈子。

若他真纵容着自己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可能还是会冒犯明容,届时两人没有了这样“亲缘”,就只剩下决裂一条路。

他不愿与明容走到那一步,他还是想与明容有一点关系,在她找回自己的姓氏之后,希望她可以念着往昔这一点兄妹之情,不要彻底与他断绝关系。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回挽之机么?

卫观澜想,或许还没有到覆水难收的那一步。

听见寺中铜钟敲响的声音,卫观澜回望一眼不远处的高大佛像,原路折返回去,找了寺中方丈。

他同方丈提出,自己想要皈依佛门,在家作为居士,从此之后,受佛法约束,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不碰男女之事。

以此断掉自己对明容存有的那些不该有的欲念。

方丈意外于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也不曾多问,只和他说此事并不能在今日办成,需要他回去后先戒酒、戒肉、戒房事、焚香静心、尽量少沾庶务七日,七日后来到寺中接受皈依之礼。

卫观澜答允此事,又于佛像前深拜。

自从被卫观澜解掉软禁后,明容发觉一切与之前好似没有什么分别,她照常陪萧韫、处理政事,一边着手准备翻出当年的旧案。

而她担心的事情,也并没有到来,甚至接连五六日她都没有见到卫观澜入宫,问及他,宫人也道他是称病在家。

起先她以为卫观澜又是给自己设了套,等着她妥协,但朝中一切平稳运转,并未发生任何意外,她便疑心对方是真的病了,于是命太医出宫去卫家替他诊病,太医回来说他是前段时间操累之故,让明容不必担心。

明容心想,她并没有担心,不过是顾全面子而已。

不曾见到卫观澜的第七日,她照例来显阳殿照料萧韫,但萧韫并没有在往日醒过来的时辰醒来,明容知晓这也不是定数与规律,心中却止不住地担忧和恐慌,好似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不,不好了娘娘!”高振匆匆进来。

明容立时从坐席上起来,问道:“发生了何事?”

高振同她拱拱手,道:“是九江王未经圣旨传召,私自回京,带着郗家的部曲亲兵,说娘娘祸乱朝纲,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实则是要逼宫啊!”

“卫相呢?”

高振道:“卫相今日仍然没有入宫,像是伤病未愈,也不知此刻是否听闻此事?只是事发突然,九江王带兵长驱直入,禁军副统领段绍正拼死抵抗,现在即便想要通传卫相,只怕也难以遣人出宫啊!”

明容回望了眼尚在昏睡状态的萧韫,同高振吩咐道:“李烬呢?为何是段绍抵抗?他作为禁军统领是干什么的?”

高振低头,叹息一声,“李烬像是,临时被九江王那边策反了,临阵倒戈向了九江王那边……”

明容一阵愕然,倒不是因李烬的反水,她知道李烬是反复无常的人,也没有完全相信过他,一切都不过是与他做交易,而是因为自己目前的处境,“也就是说,现在看来,是段绍带着自己手下的人,不但要抵抗九江王的叛军,还要抵抗李烬那边的人?”

高振点点头。

明容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同高振安排一切,“让段绍那边尽可能抵抗,拖延时间,以及死守显阳殿,绝不能让这群乱臣贼子闯入显阳殿。”

这么大的事情,她不信长兄会不知道,不信他会袖手旁观。

毕竟他这些天独揽朝纲,九江王一旦上位,第一个要针对的就是卫家。

明容告诉自己,只要拖延到卫观澜来就好了。

郗家有部曲,卫家同样有。

明容焦急地在殿中踱来踱去,刀剑交锋的声音、杀吼声越来越近,打斗越来越激烈,说不害怕是假的。

九江王和郗家借着清君侧的名义逼宫,要诛杀的就是她这个暂时摄理国政的皇后,一旦杀进来,她一定不会有活路。

从来没有碰过刀剑的她,拔出了萧韫殿中的那把天子剑。

天子剑沉重,通身以玄铁锻造,她一只手甚至难以提起来,只能拖在地上,任由剑锋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也不知,到底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挥动这把剑。

只知道,面对这场逼宫,自己是唯一没有退路的那个。

她的心砰砰乱跳,四肢也跟着发软。

她从来没有在这一瞬,想要立即见到卫观澜。

长干寺。

七日斋戒已过,今日一早,卫观澜便从卫家离开,去了长干寺,接受皈依之礼。

临走之前,他布置好了一切,同底下人吩咐,若宫中有异动,第一时间来通报他。

因他只是皈依佛门作为居士,所以也不需要剃度,只消请师、设坛、请圣、忏悔、受三皈依与五戒后,得到法号,便算礼成。

他平日常服大多是玄色,只有官袍是绯红色,是日因受皈依之礼,特意新裁一身白色素袍,静跪佛像前的蒲团上。

坛前供花果、净水、明灯,檀香袅袅升起。

寺中方丈站在一边念诵经文。

卫观澜按照佛礼忏悔,双手合十,双眼紧闭。

三皈依的誓言念过一遍,方丈跟着打一次磬,念完两遍后,门外却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郎主,出,出事了!”

卫观澜微微敛眉,皈依之礼进行了一半,哪里有中途断掉的道理。

“是,是九江王私自回京,带着郗家部曲逼宫,扬言要杀了皇后娘娘!”

凤眸倏然睁开。

方丈停下了打磬的动作,征询他的意见。

皈依礼后面还有很长的流程要走,但明容那边迟则生变。

卫观澜,你是要守你的道心,还是要护她的安危?

他只问了自己这么一句,立刻做出了决断——暂停皈依之礼,先整顿人马,进宫平乱。

卫观澜来的时候,是乘坐马车而来,但眼下形式,坐车回去,显然来不及,他让方俞将车上的两匹马解下来,原地将车弃了,抄小路快马加鞭朝山下赶。

“家里部曲那边呢?通知了吗?”

“在来禀报您之前就已经安排了,只待您下去主持大局。”方俞回答。

卫观澜夹紧马腹,加快速度,朝山下而去。

他从未觉得长干寺离建康城这么远,也从未觉得建康城门离宫城这么远。

从长干寺到宫城,他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自己还赶得及,希望明容不要出事。

宫中段绍按照明容的吩咐,一边死守一边保存力量,朝内宫退。

卫观澜带了卫家所有部曲,甚至调了京畿的府兵,一路杀回宫中。

叛军到了显阳殿外,明容没有躲在里面不出来的理由,就这样拖着那把沉重的天子剑到了殿外。

长风猎猎,敌我悬殊,九江王带着兵步步逼近,与护在殿前的段绍对峙。

明容一眼看见了九江王身边的李烬,她冷声斥责:“李烬,陛下与我均待你不薄,你却在陛下病重之时,做出逼宫这样的事情,你可还有半分君臣观念?”

李烬笑了声,“皇后哪只眼睛看见我要对陛下不利了,我要清君侧,不是弑君,”他语气悠悠,“再说,你答应我的事情,奏效太慢了,我怎么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一个女人身上?很明显,良禽择木而栖啊。”

九江王提剑遥遥指着明容,“妖后卫明容,还不快快引颈受戮!”

明容提不起来那把长剑,就将长剑握在手中,拖在地上,“休想。”

她知晓今日自己大抵是死路一条,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卫观澜还没有过来,要么是他不打算插手此事,要么是被挡在了外面。

对于死,她当然是害怕的,只是一想到,自己还没能未父母沉冤昭雪,就觉得遗憾不已。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庞滑落。

卫观澜带兵匆匆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明容。

素衫立在殿前,手中拖着天子剑,风吹乱她的鬓发,正与九江王等人对峙。

“卫相!”段绍看见卫观澜,立时喊出了声。

明容听见这声,睁开眼睛,朝一边望去。

双方很快交起手来,九江王的人马在杀入宫中时便已折损不少,面对人数更多的卫家部曲,显然难以抵抗,很快败下阵来。

卫观澜大步行至明容跟前,俯首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明容喉中一阵哽咽,没忍住掉下眼泪来。

对方素白色的衣衫上沾满了鲜红血迹,大片大片,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眉眼间的神情是愧疚与担忧。

明容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眨了眨朦胧泪眼。

高振在此刻出来,看见卫观澜,朝对方匆匆一拜,道:“陛下醒了,要见娘娘与卫相。”

卫观澜将手中的长剑丢到一边,随意在衣衫上蹭干净自己的手,等着明容先进去,自己才跟着进去。

萧韫已经在高振的搀扶下坐起身,背后靠着软枕,目色混沌。

明容坐在榻前,握着萧韫的手,“叛军很快就会伏诛了,不会有事的。”

萧韫点点头,咳嗽了两声,同高振道:“把玉玺,拿过来。”

高振将玉玺交到萧韫手中。

萧韫看了眼卫观澜,语气有些虚弱:“见素你,来得正好,也免得我再通传一次。”

卫观澜同萧韫拱手,“陛下。”

萧韫很少在私下里同臣子自称“朕”,“今日传见素来,是为了和你托孤。”

“托孤?”卫观澜甚是诧异,萧韫没有任何子嗣,同他托孤,是要临时立太子么?

萧韫点点头,“朕这二十年来,只觉得无愧于天地父母,无愧于江山百姓,唯有一样,与皇后成婚不满一载,却让她担起了本不该她承担的重任,新嫁便要守寡,朕于心实在难安。”

他握着明容的手更紧,“朕也知道,朕与容娘没有子嗣,朕一旦驾崩,容娘这个前朝皇后不会好过,不论是过继宗室中哪个世子当新君,对方都有父母,都不会护佑好容娘的晚年,我也不想容娘替我殉葬,她尚且年轻,不该如此,而满朝之中,唯一会护着容娘,能护着容娘的,也就只有见素你这个长兄。”

他长叹一声,指着自己手边的玉玺,“为了容娘,朕要将皇位禅让给你,除了江山,也是希望你能替朕护好容娘,让她后面不要受任何委屈。”

当年他的皇兄因谋反未果被废掉太子之位后,不过多久,母后病逝。

三年之后,父皇选秀,新进来的嫔妃相继诞下皇嗣,然活到成年的,也不过他与九江王、襄阳王,九江王逼宫谋反罪不容诛,襄阳王又是个游山玩水的闲散性子,不堪大任。

他这段是病了,却也不是真糊涂到外面的动静什么都不知道,卫观澜权柄日重,郗太后因害明容流产一事也能被他暂时幽禁,大梁天下说是姓萧,实则与姓卫已然没有任何分别。

即便是从其他伯父一脉中过继,也不过是让卫观澜拥立个傀儡皇帝,同样把持朝政。

这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未曾挑明,也不过是想做的体面一些。

卫观澜立时跪在萧韫榻前,“还请陛下三思!”

他知晓萧韫或许是相信他这个长兄会护着明容这个妹妹,可他对明容的心思早就不是兄妹之情了。

这样一来,他又要如何克制?如何只做明容的长兄?

作者有话说:

注:禅让剧情是参考了北周静帝禅位给隋文帝杨坚的史实,王朝末年,权臣当道,皇室衰微的情况下,一般来讲,禅位的确是最低成本的政权交接方式。架空南朝,也是因为这个操作在南朝政权更迭中属于基操,看到大家疑惑,作话解释一下。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