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2)

明月如故 垂拱元年 4063 字 1个月前

第33章

月色清朗, 夜风疏疏。

桓安虽站在树影的黑暗中,徽宜和陆恒却站在月下,是以他能清楚看见, 两人在做什么。

那明明是夫妻之间床帏之内才能做的事, 那个陆恒竟就在这种地方, 想要对女郎做那种事?

沈徽宜为何不推开他?她不是最是知书识礼么,就算在议亲,到底没有订婚,没有成婚, 怎么就能放纵陆恒如此轻浮?

他看到陆恒快要得逞了。

一阵风吹过,桓安忽然觉得有些凉, 便没有忍住, 重重咳嗽了两声。

他咳嗽的声音中气十足, 响当当地打破了那厢你侬我侬的两人。

他看见徽宜像做贼一样猛地推开了陆恒, 拔腿就要往前逃走,是陆恒伸臂拦下了她,强势地把人抱在怀中, 而后, 终于光明正大地朝他这厢望了过来。

“节帅,是病了么?”陆恒皱眉, 看着树影下的黑暗处,朗声说道。

他按在女郎腰间的手重重使了些力气, 叫她不能落荒而逃, 只能贴靠在他身上,和他一起看着那个树影中故意搅扰他们的人。

桓安自斑驳树影中走出,行至朗朗月下,从容坦荡地朝陆恒和徽宜走去。

“打扰了。”

桓安微微颔首, 语声平静地致歉,并不作过多解释,好像他方才果真是忍不下晚风吹来的凉意才咳嗽的,从来没有搅扰的心思。

陆恒没有回应这份虚伪的歉意,只是仍旧拥着女郎,看似好脾气地对桓安关心道:“节帅若是身子骨弱,还是别出来吹风,明州蛇虫多,最喜欢咬暗处的东西,节帅可别因此受伤了。”

桓安笑了下,听出陆恒言语间的指桑骂槐,沉默了会儿,终是没有相让,说道:“咳嗽罢了,哪里算得上是生病,莫非陆少主这般虚弱,以至于听见人咳嗽就如惊弓之鸟,要埋怨这晚风吹得凉了?”

陆恒眉梢微挑,越发揽紧了身旁的女郎,轻飘飘地笑着道:“节帅一个人,自然觉得凉,我们两个,全然不觉得凉。”

桓安望着那只紧紧环在女郎腰间的手臂,目光沉厉,所幸月色下,旁人也察觉不到他眼睛深处的情绪。

“陆少主只顾着自己吹不得晚风的凉,倒不顾,朗朗乾坤下,是不是有碍观瞻。”

陆恒皱眉,虽然不悦,却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节帅自幼饱读诗书,难道不懂修身克己?”

徽宜亦因为桓安这句“有碍观瞻”的话颦了眉心,说道:“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为仁由己,不由人,朗朗乾坤,节帅就非要往这处有碍观瞻的地方来看么?看罢了,又怪旁人有碍观瞻。”

桓安皱眉,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却是目光微垂,沉默不语,余光瞧见陆恒望着他幸灾乐祸,一副安然享受女郎袒护还对他炫耀挑衅的模样。

桓安唇瓣抿得更紧,看看女郎,并不想反驳,可余光里瞧见陆恒,又不想忍气吞声。

默然一息,他还是看向徽宜,“你如何知晓我,自幼饱读诗书?”

“莫非沈夫人,自幼,就认得我?”

徽宜不想提这件事,转目不再看他,只对陆恒柔声道:“平章,我们回去吧。”

“好。”

陆恒温声应她,转而对桓安非常大度、温文尔雅地拱手告辞,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对手下败将礼待有加,好显示自己的高高在上,气度恢弘。

陆恒转身,忽听啪嗒一声,一块玉佩自他腰间滑落,他回头捡起,十分珍视地擦了擦,复系去腰带上,带着女郎走了。

桓安认得那玉佩,那是沈徽宜的玉佩,是她父亲留给她未来郎婿的礼物。

她曾经把这玉佩给了他,如今,又给了陆恒。

所以,他们是一定要成婚了吧?

当初,沈徽宜是在婚后才把玉佩给他的,而今,他们还没有订婚,她就已经把玉佩给过陆恒了。

她是真心真意,全心全意,要嫁陆恒了吧。

必然是的,她甚至见不得陆恒受一丁点委屈,还要挺身而出帮他吵架,她就这么袒护他?

修身克己,非礼勿视,她倒真是博闻强识,伶牙俐齿。

她曾经请教过他的诗书,他与她讲解的奥义,她显然融会贯通得很好,都能用来帮着旁的男人驳斥他了。

桓安重重呼了一息,骤然记起,她也不是第一次这般伶牙俐齿地袒护一个男人了。

在长安时,她随他去见王曼殊,被陈见云撞上,陈见云不分青红皂白就质问他,彼时,也是女郎挺身而出,有理有据、不留情面地驳斥了那陈氏。

后来,他再不曾留意过,她还因为袒护谁这般伶牙俐齿过。便就是她的姑母和表哥,也不曾见她言语袒护。

她而今袒护陆恒,把她父亲留下的玉佩给了陆恒,是因为,她喜欢陆恒,要嫁陆恒了。

难道当初,她袒护他,把玉佩给他,不是什么别有所图的筹谋算计,而是因为,喜欢他,真心当他做夫君?

桓安骤然觉得脑顶一声惊雷,难道当初,女郎与他做夫妻,是干干净净,真心真意的么?

那后来,她追他到驿店,非要和离,又是什么缘故?

桓安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再想这些,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就是想要把其中的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纵然他知晓,理清楚了又如何?

终究他们已经不做夫妻了,他不再计较女郎曾经是否心怀谋算,而女郎也对他没有丝毫谋算之心了。

她要再次嫁人了。

不管三年前,她对他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如今,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是旁人的了。

···

“玉佩还我吧。”

一进家门,徽宜便转身朝陆恒讨要那块玉佩。

陆恒按去腰间,死死抓住那块玉佩,免得女郎强抢。

“你要这个玉佩做什么?”

徽宜愣住,怎么听陆恒说,这玉佩像是他的了?

“还我。”徽宜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郑重对陆恒说道。

陆恒虽然没有听女郎说起过玉佩来处,但看她如此在意,也猜到这玉佩意义非凡,且瞧这玉佩不是女郎佩戴的样式,当就是用来给她的夫婿的,遂更加不可能给她。

便抓了她的手,反客为主,继续问方才被桓安搅扰了的问题,“徽宜,你对我还有何不满意?”

徽宜听他问这话,低头不语,良久,才平静地说:“我没有对你不满意,我只是不想离开明州,可是我也不想把你困在明州这个小地方。”

陆恒亦沉默,想了许久,忽而温声对她道:“徽宜,我不会承诺你,一定会陪你留在明州,但是,我也不会逼你离开明州,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怯懦的人,等以后,我们成婚,你的生意遍布四海,不止于明州的时候,你一定不会再守着明州,固执地不肯随我一起,你只是现下有些不安而已。”

顿了顿,他微微叹息,“终究还是我不够好,没能叫你打消所有不安。”

徽宜确实是不安,听陆恒说这些话,倏而生出一层暖意。

三年了,陆恒总是如此善于洞察人心,知晓她曾经推拒他的好意,是防着他对她强取豪夺,也知晓她对他敬而远之,是不想与他做妾,但又心怀感激不想失了他这样一个挚友,所以,他也很有分寸地接近着她。

他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决定求娶她了呢?

徽宜决定开口问问。

“你我相识多年,为何早不求娶,晚不求娶,偏偏这个时候求娶?”

陆恒道:“我说实话,你能嫁我么?”

徽宜颦眉。

陆恒便笑了下,温声说道:“从前父亲和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人饥肠辘辘,吃了一个包子,仍然觉得饿,便又吃了第二个,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第十个包子的时候,他才饱了,笑说,早知道,就直接吃第十个包子了。”

他看向徽宜,目光停驻在那张姣好胜过月色的面庞上,“人怎么可能直接吃第十个包子,我也不能,我以为,我对你不过是一时起意,新鲜一阵子就不会想念了,第一次别离,想你很正常,第二次别离,我想只是不大适应,第三次别离,我想熬过这次大概就好了,结果,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我才发现,不是我想的那回事。”

“徽宜,如果我只是想要你的美色,或者,只想要你做妾,我不会这么固执,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张脸,沉沦至此。”

“我想要你,像这三年里一样,那样认真待我。”

“你问我,为何是现在才开口娶你,因为我也是现在才知,十个包子都不够我吃,如果没有之前那么久的时间和离别,我不能确定,我想娶你。”

陆恒望望那轮高悬的朗月,继续说道:“你也知道陆家的规矩,我身为陆家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去破祖上的规矩。”

“所以之前,我也在逼我自己放弃你。但是现在,我不想那样做了,我要娶你。”

陆恒的目光望过来,像一张结实的网笼罩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徽宜,你不是说过,我何时来了,你何时等着我,既如此,为何要一味等我,与我一起,不是更好?”

徽宜脸色一红,“我之前的话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陆恒的声音骤然比方才低了许多,落在她耳边,像窃窃私语的晚风。

徽宜又沉默。

陆恒声音仍旧低低的,耐心温和,生怕惊扰了这月色一般,“你若还要想想,那便想想,不过,这玉佩我不能给你,等你想好了,果真决定不能给我,我再还你。”

徽宜没再要那玉佩。

陆恒便看着她笑了下,说:“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