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克里斯回神,将手枪塞回房东手里,“我确实不太需要类似的东西,热武器我身上也不是没有,只是不太习惯用。”
房东仿佛明白了克里斯在想什么似的:“您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米勒和我跟您认识的绝大多数其他商人都不太一样?”
克里斯一顿,没有应声,房东却自顾自叹了口气:“我来比特兰的时间比米勒还要早得多。这也是为什么我的拉隆纳多语几乎已经没有诺西亚口音了,以至于您甚至没发现我是诺西亚人这回事。我早年在拉隆纳多走南闯北,只顾着事业上的打拼,却忽略了身边的人。后来我唯一的儿子病死了,妻子也随即郁郁而终。米勒来到比特兰的时候,我刚给妻子办完葬礼。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但他又和我不一样,您知道他哪里和我不一样吗?”
“哪里?”
“我在拉隆纳多孤身打拼,没遇到过几个真心诚意为我好的伙伴。生意场上的对手们只会给你挖坑骗你跳进去,时间一长,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好人,所有人都是利欲熏心、损人利己的自私鬼。这样一来,自己再怎么坚持做个好人,都显得没什么意义。但是米勒不一样,他再怎么奸诈狡猾,总是留着那么一条不把人往死路逼的底线。您知道吗,有一年他的生意伙伴在商战中使了点计策,眼看就要把敌对面的傻瓜送进监狱——可这时候米勒突然反了水,出庭证明他们的商业对手无罪。这次事件让他损失了近半身家,甚至遭到报复,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所有人都笑他是个傻瓜。后来我请他喝酒,向他问起那么做的原因。您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他在诺西亚的时候,曾经历过一段人生的至暗时期。这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傻瓜,愿意花大价钱请他去调查一些毫无价值的情报,还为此请他吃了一顿在当时的他看来十分奢侈的大餐。当时他觉得那个人真傻,可过了一些时候他才意识到,那样的人非常难得,明明看到了他故意耍弄的那些心眼,却还是愿意帮助身陷困境的他。他再也没遇到过那样的人,但却一直记得那个家伙。所以他决定,自己偶尔也要做一点类似的傻事。‘不得不说,做这种傻事的感觉还挺愉快的’,这是他的原话。”
克里斯怔住了。
房东却没注意到克里斯这一瞬间的异样,只是耸耸肩膀:“当时我已事业有成、家产丰厚,唯一的遗憾就是妻子的过世。我沉溺于痛苦之中,长久无法解脱,甚至向宗教寻求所谓的心之宁静。可是我始终没能寻找到适合我的教义,也无法说服自己皈依一个我没法全然认同的教会。当时米勒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真的松快。我想知道那样的愉悦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于是我就学着他的方式去做,用坎因教的话来说,这或许是一种‘赎罪’。很奇怪,从前我精打细算,将利润算到小数点后两位,赚得万贯家财,挥霍无度,但物欲的放纵后是极致的空虚,就好像我只是一具游荡在人间的躯壳,灵魂早已死灭。自从开始学着用米勒那种方式生活,我却又活过来了。又或者说,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开始活了过来。他们从前只是一个个符号化的‘生意伙伴’、‘厨师’、‘杂活女仆’,但自那开始,他们的微笑对我有了感染力,他们的善意让我觉得,我空洞的灵魂重又变得充盈、温暖且具有力量。我明悟了真正的宁静,真正的纯真,真正的幸福。爱是伟大的。”
“哪怕那样的生活方式让米勒蒙受了巨额损失,甚至遭到报复,哪怕有时候善意并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甚至会被反过来利用、践踏,您也不觉得它是错误的吗?”
外间发出一阵古怪的噪声,房东循着声源抬头,嘴上却也没忘记回答克里斯的问话:“那不是错误,至少不是我们的错误。人会受到外界的影响,会被外界的恶强行塑造,就像恋爱一样,有的人一开始满怀热情,但在反复的碰壁、受伤之后,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自此不敢再全心全意地去爱。那没什么,在危险的环境中人应该学会自我保护。但我依然敬佩那些明知道世事险恶,却仍然敢于怀着一颗赤忱灼热的心脏去爱、去生活的人。蒙顿那句古谚语怎么说来着,越是在黑暗之中,越是显出光明之可贵。”
克里斯垂眸:“街上似乎发生骚乱了,大概不久后就会有警察过来调查。天亮之后,我们就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您也是偷|渡过来的吗?”房东十分理解地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却理解错了方向,“或许我能想到办法帮您解决当下的困境。警察署和政府内部我也有一些朋友。”
克里斯摇头:“不,比偷|渡还要严重一点。但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解决。”如果早知道米勒和米勒的朋友都这么真诚,他就不来这里落脚了。按他原先的设想,米勒接近他本该是另有所图才对。
谁知道那家伙居然真的是为了报恩……最主要的是那算什么恩?克里斯忽然生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难道是他把人想得太坏了?
-----------------------
作者有话说:这章主要是想写,但是对主线剧情确实没啥太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