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请诸君来的缘由,想必你们已有颇多猜测。”
应涟坐在上首,披着外袍,被冰鉴的凉气激得咳嗽几声,捂着帕子的手掌十分薄,隐隐透出紫色的血管。
众人交流以目,拿不准他什么意思。
其实他们不是没听过以应涟为首的朝臣对他们这个秘密组织的反对,因而接到应涟的请帖时,并不想来。
奈何应涟最近虽身陷风波之中,却丝毫不受影响,整日跟没事人一样,而皇帝对此亦是不发一言。他们自觉得罪不起应涟。
来之前他们曾有飞天遁地的能人详详细细勘察过这处清幽的小院,确实没什么能埋伏机关的地方,才略觉放心。
想不到应涟今日竟连一个随从都没带,只身病怏怏地来了。
“太傅,您有何见教,我等只听着便是了。”
“瑶姬?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方才那话事人微微笑开,胭脂红的指甲摩挲着杯口,指尖有意无意地伸进酒杯,沾了点酒液。
“我等终日在外讨生活,风餐露宿的,早就没个模样了,不过是他们浑叫,让太傅见笑了。”
离瑶姬近的几人余光都在瞥那艳艳的指甲,看指甲没变色,方才轻松些许,把这话接过去,一人跟应涟寒暄两句。
一轮下来应涟显然有些体力不支,面色愈发白得吓人,连最后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行了你们,不长眼色,且让太傅喝口茶歇歇吧。太傅您莫见怪,我们都是乡野出身,如今虽在皇宫大内当差,见过的世面也远远不够多,见了太傅心向往之,便不禁说个没完。”
应涟看向瑶姬,道了声无妨。
“今日来是为了这个,诸君且看。”
十二份誊抄工整的案卷,一人一份自取到手,原来是关于正式建制的文书。
也就是说,从前他们只是秘密地存在,而今应涟要给他们一个名份,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存在。
他们面面相觑,都不太明白应涟为何突然松口,乃至于态度急转。
瑶姬尚在不动声色的疑惑当中,已有贪财之人被应涟开出的丰厚条件俘获。
谁都知道庙堂不比江湖自由,因此即便皇帝广发英雄帖,也并没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而来。能来的要么贪财,要么图权。
应涟许诺他们官居从四品,一切待遇皆与同品阶官员一样,还有专门的印鉴与官服。
这无疑不是巨大的诱惑。
“某曾苦劝陛下无果。”应涟说,“方知天意不可违拗。与其堵,不如疏也。这张纸不过是初稿,诸君若有何想法,皆可今日一并提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瑶姬,脸上莫不有喜色,大约是都已经心动,只等他们的魁首发话。
瑶姬一时无话。
今日应涟的一举一动,都是示好的信号,也并无什么不对的地方。然而走南闯北多年的警觉还是让她本能地觉得不对。
那种直觉难以言说。
大约是这文书中藏着什么制约他们甚至完全禁锢他们的东西,瑶姬想,她早听说过应涟,若说天下最擅长玩弄文字之人,应涟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仅凭几句话几个字就能铲除异己于无形,这些年来手下败将不计其数。
这样的人,会向他们妥协吗?
然而她也不能太久不说话,无论如何面子上也得先糊弄过去,应涟她是开罪不起的。
而且她听说……应涟特别记仇。
“太傅贤德,厚待我等,我们都欢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若以后太傅有何吩咐,瑶姬定刀山火海,不敢推辞。只是我们自小没进过学堂,识得的字都不多,倘在这里挨个字读完,恐要耽误太傅正事,不知……”
瑶姬绕了半天,却又卡在最后一句上,怎么也不好说出口。
应涟这时候倒是善解人意,喝了口酒道:“无妨,诸君可回去细细读来后再做定夺。不过某还是要劝各位一句,在暗不如在明。”
其他人在瑶姬出言周旋的时候都捏了一把冷汗,生怕惹应涟不快。幸好应涟并未展现出半分不快,反而还好言相劝。
他们已经落了应涟一个面子,怎好意思再不喝应涟的酒。
况且应涟方才自己刚喝了一口,于是众人便都举杯,一饮而尽。
“某还有事,诸位自可在这尽兴。”
应涟掩口咳嗽几声站起身,瑶姬亲自给他开门送出去。
“写的啥,光看见给钱了,还有约束吗?”
“嘶……这东西写得太文绉绉了,我也不耐烦看,等大姐回来再说吧。”
“还大姐,你叫得真亲热,只可惜做狗也轮不到你。”
“你们刚才一味低着头做鹌鹑,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我可跟你们说,这太傅长得真带劲啊!看一眼赚一眼,那脸上身上白的,比十三四的小倌儿还细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