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那两个月崔灵佑还能和纪清许有来有往地聊上一会儿,那段日子崔灵佑每天都觉得自己踩在云上,走路都是飘的,只隔几天就去书局里坐一坐,听她说几句话,就觉得心里满满的。
后来纪清许得知他是国公爷,竟就对他冷淡了起来。
崔灵佑头一次春心萌动,迎头一盆冷水,刚发出来的芽儿差点被冻死。
想到这儿,他无精打采的,瞥向魏聿,“魏怀章,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这世上万事万物魏聿都能分析出个头绪,唯独这情之一字,一箭扎中了魏聿的障处。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活到现在,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竟没有一本书能告诉他,崔灵佑这到底是怎么了。
魏聿恍然想起幼年时私塾的老先生讲到一句佛经里的话。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意思是人有了爱,就有了忧虑,有了恐惧。
七岁的魏聿坐在书案后面,觉得这话说得不对,爱一个人,为什么会忧虑恐惧?
爱应该是好的东西,就像他爱他的爹娘,每天下学回家有热饭热菜等着他,有什么好怕的。
后来他爹娘死了,魏聿连他们的尸骨都没找到。
那之后他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可此刻崔灵佑窝在椅子上,蔫头耷脑地问他魏聿“我这是怎么了”。
那个问题忽然又从很远的地方追了上来,追了整整二十余年,追上了此刻的魏聿。
他看着崔灵佑。
为什么会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坐立难安。
为什么会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想。
为什么明明被冷淡了,还是忍不住往那间书局跑。
真是搞不懂。
破天荒的,魏聿没有回答崔灵佑的问题,反而催生了疑惑,要崔灵佑解答。
魏聿问道,“你在怕什么?”
崔灵佑顿了半晌。
“在她面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假的。”他说,“我在漱雪书局里翻的那些书,没有一本是我读得懂的。我在她面前端着的那副儒雅的架子,也不是我本来的样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拿惯了兵器的手。
“我甚至不敢告诉她,我就是个一背书就磕磕巴巴的笨蛋,她要是知道了,她更看不上我了。”
魏聿抬手撑住了额头,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怎会如此。
两个臭皮匠面对这面,一个情窦初开便折戟沉沙,一个马上就要而立之年却对情之一字一窍不通。
商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了个一力破万法的结论。
既然觉得自己在纪清许面前是假的,那便以真示人,就算没结果,也算得上坦荡。
崔灵佑本来心里还堵堵的,但一发现这世上居然有魏聿也不知道如何解决的事情,心里那口堵住的气居然离谱地松了一下。
原来魏怀章也不是全知全能,他也有想不明白的事。
这个发现让崔灵佑觉得格外解气,他一理衣袍,又昂扬地站了起来。
“这几天纪东家的书局里要进新书,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想去和纪东家说,我不懂书,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说罢,崔灵佑正要走,魏聿叫住了他,“最近你帮我多留心些裴昀府中和大皇子府中之人的行踪,看他们有没有往来。”
崔灵佑脸上那副为情所困的愁苦还没褪干净,但眼神已经变了,俨然变回了那个把玉京城管得蚊子都要报备公母的指挥使。
“大皇子与裴昀有瓜葛?”
魏聿道,“兴许是我多想了,总之,你先留神。”
崔灵佑点头,把这桩事压进心里,推开门昂首阔步地走了。
魏聿看着崔灵佑奔赴书局的背影,一时愣神。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句佛经的下半句是什么来着。
他想起来了。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是佛说的,只要远离了爱,就不会有忧愁,也不会有恐惧。
而他的一生,注定最忌拥有这种忧惧,他不能有软肋牵绊,不能有任何人会让他停下来想一想“如果我死了对方怎么办”,所以,孤家寡人就最好。
想到这,魏聿胸口的郁气就又上来了。
他都忙成啥样了,齐徽晏还来给他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