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2)

乱臣贼子 一兜薯饼 1854 字 1个月前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边上,像落了一场无声的雪。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拢进袖子里。

后来隆启帝让他最信任的内侍总管王忠送魏聿出去,还赏了魏聿两瓶治膝盖淤青的药膏。

魏聿踏下殿外的层层台阶,听见王忠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

“小魏大人,算了吧”。

到府里之后,魏聿把那些碎纸片摊在书桌上,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把它们拼回原样。

然后自己一把火点燃了它。

魏聿的暗格,已经装不下了。

隆启二十七年深秋,永州地龙翻身。

魏聿奉旨亲赴地方勘灾,草拟重建章程。

他在工地上待了两个月,和灾民同吃同住,亲自盯着每一根木料入仓。

永州湿冷入骨,他淋了几天大雨,烧得满脸通红,拖着半条命督工,把永州灾民安安稳稳地迁走了。

魏聿觉得自己没有白去。

复建房盖起来了,灾民住进去了。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大部分都被人拆了、贪了、驳回了。

这一次他亲眼看着那些人搬进新房子,亲眼看着灶房的烟囱冒了好几天炊烟才离开。

修一道堤,盖一间房,救几条人命。

他可能救不了天下所有人,但至少能救这几个。

可复建房塌了。

没有余震,没有天灾,房子自己塌了。

这一次他甚至没来得及写折子,隆启帝直接召他进宫了。

隆启帝接见他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天子披着一件旧龙袍,坐在灯下看折子,神色疲惫。

魏聿走进殿里,撩袍跪下,把木料采办的过程一句一句复述出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卑不亢,不怨不怒。

天子沉默了很久。

魏聿跪在那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他听见天子终于开口了。

“永州知府的履历朕已经调出来了,这件事让他顶上。承恩侯府那边,朕会让人去训诫,至于朝臣参你,朕……会给你补偿。”

魏聿抬起头。

他看着天子的脸,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模糊。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殿前对策三千字,君恩重许拜金銮。

那是十年之前。十年。

“陛下,”魏聿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呢?”

天子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说了四个字。

“百姓而已。”

隆启帝是真的觉得疲倦了。

他年少时先帝认作养子,前半生醉心风月,一朝登基,四处都是掣肘。

士族结党,旧臣桀骜,宗亲耽于享乐,国库的银子岁入难供岁出。

六部哭穷,州县哭穷,到处都哭穷,可银子都去哪儿了!

先帝给他留的烂摊子他缝缝补补,他要平衡朝局,他想要保证自己在朝堂的中心,所有人众星拱月,他才能坐得稳。

承恩侯,他还没有底气去动,他还没有磨砺出一个能不顾一切去抗衡承恩侯的人。

所以他现在不想再出任何岔子,他没有心思去想永州多死了几个人能如何,会如何。

魏聿这次没有再反驳,“臣,明白了。”

他终于听见了隆启帝开怀的笑声。

“魏卿啊魏卿,为了教你,朕可没少费功夫。”

魏聿说,“谢陛下隆恩。”

他退出了殿内。

宫道两旁的红墙很高,头顶的天空很窄,只有一线天光。

他走了很久,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当年他的至亲死在灾祸里的时候,朝廷报上去的名单里写的百姓二字。

他魏聿的爹娘,也只是百姓而已。

第5章 来日再杀

十载疏忽过,魏聿看着自己如今书房里满屋子的圣贤书。

为什么,为什么教的全是对的?

用的时候全成了错的!

魏聿站起来,走到窗前,猛地把窗户推开,冷风扑面。

他又开始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气都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