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信魏聿会渎职。
这世上谁都可能偷工减料,唯独魏聿不会。
这人连给自己多买一件冬衣都嫌浪费,修建东西的时候恨不得把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木材都刻上编号,他怎么可能贪污。
可那个少年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永州死了人,只知道负责重建的那个大官叫魏聿,是工部侍郎,住在玉京城,于是他来了,来给朋友讨一个公道。
从永州到玉京,一千多里的路,中间隔着两条大河、三个州府。
官道上往来的商队都要走近半个月,驿站换马不换人的加急快报也要跑上三天。
一个少年,单衣草鞋,怀里揣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匕首,鞋走烂了就赤脚走,脚磨破了就撕块破布裹一裹。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翻过那座大雪封山的青汙岭,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泅过那条尚未封冻的大河。
因为永州的消息是压了一段时间才往京城传的,所以李长策竟然和传信的人是同一日抵京的。
只不过他没有路引,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外找机会。
没想到就这么巧,魏聿那几天总去城郊。
崔灵佑再度坐下,手放在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你怎么知道他要杀你的?”崔灵佑问。
“在浍水边钓鱼的第一天就发现他在盯着我了。”
魏聿是见过李长策的。
不在浍水,在永州。
修建安置灾民的房子时,李长策和他的几个师兄师弟们在现场帮忙,魏聿看见过。
当时李长策在一个永州的一个武馆当学徒,年纪虽还不大,但有一把子力气,忙前忙后,魏聿对他有印象。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对魏聿的杀意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在魏聿钓鱼的第三天,李长策终于下定决心跳下了水,咬了魏聿的钩。
崔灵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要杀你,你还收他做徒弟?”
“永州之事是我是失察,他要杀我,无可厚非。”
“此事安能全怪在你的头上?”崔灵佑的声音拔高。
魏聿一到永州就重病了一场,拖着半条命去督工,把永州灾民安安稳稳地迁去了别处。
他刚回京那天崔灵佑去接他,眼见着他人都瘦脱了形。
“可李长策不知道。”魏聿说,“他只知道魏聿就是负责重建的大官儿,他没有再去求证,也不需要求证,在他眼里,当官的都是贪的,修房子的都是偷工减料的,住在玉京城里的都是不把他们当人的。他走了千里路,不是为了来听我魏聿自证清白的。”
魏聿少有情绪起伏如此明显的时候。
听他一气说完,崔灵佑一时呆住了。
“灵佑,他竟认为这天下最该庇佑百姓的衣食父母官,都是贪官蠹役。”
魏聿的胸口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烧了起来,烧穿了,烧得灰烬都没了,只留下了一个大洞。
崔灵佑无言。
满屋的圣贤书不语。
魏聿默然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崔灵佑,“我想要你教会他武艺。”
崔灵佑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回神,讷讷询问,“你想弥补他?”
“他有情义,有韧性,有胆魄,虽然动了杀心,但是在跃水而出看见我是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又终究没有动手,所以我想给他换一条路走。”
这样的人,满朝文武里没有。
宗室里没有。世家子弟里也没有。
但魏聿没有回答到底是不是想要弥补。
崔灵佑被绕了进去,认真点头,“他天资确实很好,比我当年还要好,而且有童子功,能和我过招,日后我常来。拳脚、刀马、骑射,我都教他,一样不落。”
“还要教会他杀人。”
崔灵佑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吓了一跳。
“让他知道刀捅进人身体里是什么感觉,血溅在脸上是什么温度。让他过了这一关,以后才不会再手软。”
就像从浍水里跃出来的那一刻。
李长策手上明明有刀,看着魏聿,却下不去手。
崔灵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打过仗,杀过人,第一次杀人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
“你想让他在战场上打拼,靠军功谋一份前程?”崔灵佑觉得自己悟了。
魏聿不置可否。
于是崔灵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算了,问什么问,魏聿交待的事好好做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