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几张纸折过一遍, 夹在书中,陆清让拿出来,疑惑地打开。
是他何时随手写过的批注吗?那是一本经史之书, 他记得上回看到一半,便搁置了。
纸上的字不是他的, 那字迹娟秀清丽,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
陆清让也马上认出, 那是出自他妻子之手。
他一时失笑, 不由在心中猜度着她怎么会写这些东西夹在他的书中?
难道是看他平时看这本书,所以闲来无事时也跟着看,看过之后,便写下了一些感想?
陆清让记得, 齐静宁说过, 因为齐燕宜喜欢看书, 所以她也会看。
这么一想, 心里就会生出些许甜蜜的滋味, 想象着她如何因为他而拿起那本书,又写下那些东西, 放在书中, 等待着他会看见。而现在, 他终于发现, 仿若迟来的心有灵犀。
他收回思绪, 定睛看向妻子写下的东西。
随后眸中的笑意一点点冷却,直到消失。
陆清让坐在桌案前,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分明今日天气暖和,阳光暖洋洋的照着大地, 拂去冬日的寒冷,带来春日的气息,可他却只觉得寒冷。
那寒意从空气中生出,沿着他脚背一路往上攀爬,直到渗入心底。
陆清让恍然回神,面上流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他手指冰冷,微微颤抖着,捏住那几页纸。
第一反应还是想反驳,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他的妻子竟然一开始并不爱他,只是出于……她的姐姐。
陆清让深吸一口气,脑中却闪过种种声音。
关于妻子时刻挂在嘴边的三姐姐,三姐姐喜欢这个,三姐姐喜欢那个,我以前跟三姐姐也经常去的,我想去找三姐姐……
一时间如海啸般涌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陆清让连反驳的念头都被压了下去,太多了,太明显了,那些曾经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在这一刻都浮现眼前。
——齐静宁有那么重视和在意齐燕宜。
陆清让一瞬间思绪空白,突兀而自嘲地笑了声。
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她来利用他的感情,利用这桩婚姻,从而继续留在齐燕宜身边。
陆清让颤抖着手,拿起旁边的茶盏抿了口茶水。他握着茶盏,又看了一遍那几张纸。
下一瞬,手中的茶盏便被捏碎了,碎瓷片扎进手心里,痛感一阵阵地袭来,刺激着他的脑子。
那他呢?他陆清让算什么?
他以为齐静宁是爱他不能自拔,情愿豁出性命护着他,原来那是一场豪赌。
她赌赢了,那一刻带来的震撼让陆清让手足无措,他从此无法忘却齐静宁。
他的爱从那时开始,他以为那是两情相悦的开始,却原来,是一场欺骗和心机的开始。
陆清让想到自己这么久以来掏心掏肺付出的一切,他几乎把一颗心都捧给她了,仍觉得不够,因为他以为,齐静宁爱他更多。
陆清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屈辱,他是金尊玉贵的陆世子,他自幼家庭幸福,顺风顺水,要什么都有,自然也高傲。这样的屈辱,几乎折碎了他所有的高傲。
他被一个小女子耍得团团转。
陆清让这一生从没体验过这种苦楚,只觉得心肝俱碎。
可哪怕到这种时候,他心里仍有个念头在想,也许只是误会。
她这么写,未必就全然是事实。
亦或者,这只是她的恶作剧。
或许等她回来,就会俏皮地说,夫君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
陆清让艰难地站起身,将那几张纸塞进袖中,起身出了书房。
刚走出书房没几步,就遇上了素云。
陆清让叫住素云,素云行过礼:“世子。”
他脸色实在难看至极,素云都吓了一跳,垂下脑袋,暗暗思索着自己应当没做错什么事。
陆清让问:“你跟着夫人多久了?”
素云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诚实回答:“十来年了。”
陆清让眸光好似一把冰刃,紧紧盯着素云,问:“在五少夫人成婚前,夫人是否同你说过,想与五少夫人嫁到一起,诸如此类的话?”
他嗓音听得人一颤,素云震了震,点头:“是有,夫人是说过类似的话。”
齐静宁的这番计划只在前期和素云嘀咕过几句,就是那几句要是能和三姐姐嫁到一家的话,但后面齐静宁与陆清让两个人感情一直很好,素云便也没多想。
此刻陆清让浑身透着一股让人害怕的气压,素云没敢隐瞒,通通说了。
等说完之后,才心中暗道不妙,陆世子看起来震怒,又来问她这些事,莫不是要为了这些事和夫人吵架?
她迟疑之际,听见陆清让道:“去请夫人回来。”
素云应声退下,忙不迭去找齐静宁回来。
齐静宁还在景和堂那边开心地和齐燕宜一起做小孩的衣裳,常安答应照料齐燕宜的身孕后,便住到了景和堂里。
在给齐燕宜把过脉后,就发现齐燕宜身体很健康,而陆清仁也没什么毛病,只是担心紧张妻子。
常安发现自己被魏行远骗了之后,自然又找魏行远算账。魏行远料到写些,提前道歉,说是怕她不答应,这才夸大了些,但别的绝没有什么坏心思。
常安冷哼一声,又与他冷战起来。
但因为已经答应了陆清仁,还是留了下来。
有常安在,四夫人更加消停了。
常安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一般只默默地待在一边。大抵是她身上看起来有些气质和陆清让很像,齐静宁忍不住亲近她。
齐静宁:“常姑娘,你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和府里有关系吗?”
常安一怔,没想到她能看出来自己不太开心,因为她一贯不苟言笑,好像开心或者不开心都是一张冷脸,甚少有人能发觉出她的情绪,只有师父和魏师兄会发现。
想到魏行远,常安微微拧眉。
她道:“与府里的人无关,是我自己的一些事。”
齐静宁又问:“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吗?可以跟我们说说吗?”
齐燕宜也道:“是啊,常姑娘,此番实在太过麻烦你了。若是你不介意,可以与我们说说,我们也能帮你开解一番。”
常安看了眼齐静宁齐燕宜二人,她与人交往不深,但对她们姐妹二人印象不错,便道:“是魏……师兄,想来你们也认识他,他又骗我。”
常安说起魏行远的事,她甚少与人倾吐这些,对着她们不由得多说了些,连带着魏行远从前做过的那些事也都说了。
常安不解:“我实在不明白,我哪里惹到他?让他这么多年一直看不惯我。”
常安甚至有些委屈,因为她初到谷中的时候,因着性子冷不爱说话,其余几位师兄师姐都不怎么搭理她,只有魏行远对她态度颇为热络。
小的时候,常安本来对魏行远很有好感,觉得他长相亲和,很像邻家大哥哥。
后来就被他骗得团团转,吃了好多亏。
常安因此很生气,因为她本来挺喜欢魏行远的,结果魏行远却欺骗她的感情。
常安说起上一次药方之事:“此事便更令人生气了,我一直记得魏师兄虽然胡闹,可在大事上不会含糊,但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还想甩锅给段公子。”
齐燕宜是见过魏行远几次,但没什么交情,不了解魏行远的性子,听常安说完也有些惊讶。那位魏公子看起来的确亲和,原来私下里竟是这般恶劣的人么。
齐静宁却是听陆清让说过一些魏行远和常安的事,知晓魏行远喜欢常安,但听常安的态度,她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齐静宁小声告诉了齐燕宜这事,齐燕宜眸色变了变,愈发觉得不解。
齐静宁道:“常姑娘,我也听我夫君提过魏公子的一些事,别的我不清楚,但魏公子的确不会是在大事上胡来的人。既然那张药方如此重要,魏公子定然不会做出那种事的。或许真的不是他做的。我先前受过两次伤,夫君都叫人请了魏公子来,魏公子一听总是赶来得很快,从不含糊。”
常安垂眸:“他……后面也做了许多事帮我,若是没有师兄的帮忙,纪王妃的病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好起来。”
常安叹了声,齐静宁又道:“至于此番魏公子骗你的事,我猜测,是和那位段公子有关系。魏公子是想让段公子离你远一些,他……心里很介意这件事。
你看啊,常姑娘,如今你住在这边,那段公子要想见到你,每次还得通传,但魏公子他是国公府的常客,小厮都认得他的。他想见你,就比段公子方便很多。”
常安蹙眉道:“我知道,师兄他一直对段公子很有敌意。我也不知他为何会如此,段公子分明是个好人。”
齐静宁追问:“那常姑娘,你喜欢段公子吗?”
常安被她问得一怔,默然片刻,才道:“段公子人是很好,只是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
段云楼同她表白过,但常安拒绝了。那之后,段云楼面上有些失望,但还是一直跟在她身边。
齐静宁道:“那……常姑娘,你喜欢魏公子吗?”
常安眉头蹙得更深:“师兄?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他太过可恶,总是骗我。”
齐静宁眨了眨眼,她记得陆清让说过,魏行远同常安表白过,但被拒绝了。
她又问了一嘴,常安笃定道:“他是说过,但我知道这又是他的新恶作剧,我才不会上当呢。”
齐静宁一时无言,不禁笑了声,这还真是自己种下的苦果啊。
齐燕宜也跟着劝了几句,三个人正说着话,素云便来了。
“夫人,世子回来了,请你回去呢。”
齐静宁应了声好:“他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那三姐姐,常姑娘,我先走了。”
出了景和堂,素云才又道:“夫人,世子似乎心情不太好,你小心些。”
齐静宁以为他又是因为回来没见到自己生气,应了声好。
素云又说:“世子还问起奴婢,关于夫人成婚之前是不是说过想和三姐姐嫁到一起的事,奴婢回答了。”
齐静宁听到这里,心猛地一跳。
陆清让为何会忽然问起这个?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所以向素云确认?
齐静宁吞咽了声,快步往明因堂赶。
明因堂内看起来一切如常,她问了下人,得知陆清让在房中等她,这才提起裙摆跨进门,唤了声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