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2 / 2)

掌中春莺 小睡狸奴 3561 字 1个月前

他也想要亲自看一看,这个女儿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令莺始终悬着一颗心,频频前去探视两个孩子读书的情形。直到亲眼确认,纵使元琬身为公主,太傅等人也并未有半分偏颇,她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

年节刚过不久,寒食节转眼便至。

依照旧例,宫中要禁火三日,一众宫人皆不得举火,只可进食冷餐。

可谁也料不到,元琬竟经由太傅之手,向父皇上书进言。

她在奏折中写道:介子推被烧死,后人便禁火寒食。但伍子胥被沉江,吴人却并未因此就禁止行船。既然追思先贤,并不拘泥于形式,又何必要一律禁熟食。

洛阳春意迟,寒食前后冬雪未消,一连数日禁火下来,只会令体弱的宫人染病,甚至丢了性命。这般规矩徒增疾苦,耗损劳力,又何不将寒食缩短为一日?

元霁将这份折子拿去让群臣商议,最后索性下旨,直接免去了寒食。不过是些陈规旧制,且宫人染病本就极为麻烦,免了也罢。

朝臣后来得知竟是公主上书,也无言以对。其中更不乏机灵之辈,顺势称颂小殿下体恤仁爱,说得十分动听。

无论如何,元霁认为,这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冷肃的寒食节一过,东风轻拂宫墙,墙下柳丝也抽出新芽,冰封的天地渐渐转醒。

今日朝会散得格外早,元晏与元琬都还在太傅那儿受教,元霁独自一人,往长馥殿走去。

他还未踏入殿门,便听见庭院里传来人声,隐隐听得是令莺在说笑。

值守在外的宫女一见到陛下驾临,当即就要屈膝行礼。元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通报,莫要打断了院中人。

再走近些,元霁远远便看见了令莺。

她踩在一架木梯上,怀里拢着一团软茸茸的猫毛,正侧过身子,够着手将绒毛填进檐下的一处燕子巢里。

一群宫女分散在左右,仔细扶稳梯脚不敢分神。

至于令莺从前捡回来的那只猫,就蹲在木梯旁,仰头看她,“喵喵喵”叫个不停。

令莺低头瞥见底下的猫,瞧它有几分不乐意似的,不由笑道:“你莫恼,这些绒毛我不梳也早晚要掉的,还不如垫在窝里,等燕子一家回来住。”

令莺自己也记不清,这燕巢是哪一年搭在檐下的了。

年年春至,燕子都如期而归。

尚未离开洛阳时,每到冬末春初,她会记得寻些湿泥,将破损的角落补好,再用篦子梳下猫的浮毛,攒多了之后垫在里面,给它们铺一处暖和的窝。

此刻填完猫毛,令莺并未急于下梯子,而是望着燕窠微微出神。

她幼时在吴郡,院子檐下也曾有燕子窝。

那些旧年的燕子,也会循着春风,飞入洛阳吗?

初春融融的暖阳斜落下来,映得她面色莹润,白里晕着一层淡红。

令莺松松挽着乌黑浓密的长发,整个人久久未动,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直至身后传来脚步声,侍立在旁的宫女悄然退下,一只手臂伸过来,扶住微晃的木梯。

“此处年年都会有春燕归巢吗?”元霁的视线此刻才从令莺身上移开,仰头望向鸟巢。

他心底有一丝欣喜,隐约觉得,令莺是在将长馥殿收拾成她的家。

或许这一回,她不会再走了。

比起往日的惊惧恼怒,又或是羞得满面通红,如今面对元霁,令莺早已多了一份通透与平静。

尤其这些日子,因着两个孩子,二人不得不碰面交谈,许多心绪都慢慢沉淀下来。

她点了点头:“应当是两个孩子三岁时,就有这燕巢了。”

说话间,令莺低头看了元霁一眼,起初还感到疑惑,元霁分明与她同住长馥殿,不是吗?可她从前常来塞猫毛、补燕巢,燕子一家年年在此孵雏,他竟似全然不知。

然而这念头只是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很快便消散。

毕竟元霁心中所盛的,是更为宏大的江山。无论是檐下春燕、小小的燕巢,亦或是令莺自己,在皇位跟前都无关紧要。他的余生,总有更重大的事务要去处理。

像是瞧出她眸中的讶异,元霁也怔了怔,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沉默片刻,元霁打算先扶她下来,语气也放柔和了:“莺娘,你渴不渴?我们进殿再说。”

令莺本就打算跳下来,此刻却偏过身子,轻轻避开他伸来的手:“我自己能下来,不必扶我。”

元霁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却没有收回,只将嗓音放得更低了,几乎是在求她、哄她:“梯子有些晃,你不觉得吗?”

令莺摇了摇头,打定主意往下踩。谁知刚往下两步,元霁仍立在木梯前那片空处,恰好让她没法子下脚。

“你这是做什么,”令莺没好气道。

元霁顿了顿,嗓音听来有些发涩:“莺娘,我只是想抱你下来,也不行吗?好些日子我都没能靠近你了。”

令莺扒着梯子迟疑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垂下眼去:“你总是这样。”

元霁闻言,微微地蹙眉。

“你总是这样”,可他又哪样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梯上的令莺已失了耐心,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快些扶自己下去。

元霁立刻握紧她的手,与此同时,另一手托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抱住。

双脚落地的瞬间,令莺正想跳开,却被他往怀里一带,尚且来不及反应,元霁已俯下身来,双臂收紧,将她结结实实地抱在怀中。

这个拥抱突如其来,又严丝合缝,像是惧怕她会跑掉,又仿佛等了许久,才终于能等到。

令莺下意识抬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却触到他衣襟上微凉的湿意。

犹带着草木清气,约莫是在她院中徘徊已许久。

元霁将脸埋在她肩窝里,嗓音随之发闷,一声声唤她:“莺娘。”

令莺被他抱着,腰肢都勒得微微发疼。她只得揪住他的衣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打算三日之后,启程回吴郡。”

话音落后,元霁先是满脸惊愕,而后浑身一僵,骤然间咬牙切齿,双臂却将她箍得更紧。

“为何还是要走?难道这些日子不好吗?”元霁语气有些凶狠。

他紧接着便意识到,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立刻拎出元琬,“阿琬如今课业重,无法再随你回吴郡,你当真要扔下她吗?”

“就当是为了阿琬,”元霁说着,嗓音又变得极轻,惟有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只要你愿意留下,旁的事,我不会再勉强你半分……”

一提及孩子,令莺垂下头,长长的眼睫不住颤动。

她胸口仍堵得厉害,连带着喉头也发哽,好一会儿没出声。

等深吸两口气,终于缓过来了,令莺才低声说道:“阿琬慢慢大了,往后要走什么样的路,该由她来选,我不能一直捆住她。”

说到此处,令莺抬起头,注视着元霁逐渐变苍白的面容。

她胸口忽然像有团热火烧着,似有千言万语,说不清究竟是怨愤还是感怀。

爱意被经年累月地消磨,不知散去了何处。可若说是恨,令莺如今也只觉疲累,不愿再频频回头四顾,反复咀嚼那些难堪的伤痛。

命运的巨浪铺天盖地,将她卷入这座宫城,她几乎要被溺毙。

可令莺本就不属于此处,她不愿为了一双儿女,便一味地退让,逼迫自己与过往十年间的种种痛苦和解,余下的人生都用来妥协。

元霁告诉她,他命人去修缮吴郡那座老宅,那么眼下修得如何了,阿娘的坟茔还在吗?

令莺流亡了三年,却始终不敢回家。如今万分不容易,她才终于能够返乡为阿娘祭扫。

她好想阿娘。

思及此,令莺面色坚定无比:“你也不能捆住我,我有我想要去的地方,我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字数可能比较长,应该是周五晚上更,大家可以晚点再来看啊不要熬夜等~评论区会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