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来一世, 只为成全这一世的“自己”。
不必囚于暗笼, 不必受人操控, 不必带着满身戾气与伤痕苟活。
他一点点看着少年褪去怯懦, 站稳身形, 活成了他此生最奢望的模样。
如果这份来之不易的纯白,最终还是要被前世的阴翳侵染, 那他所有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陆灼修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抬眸看向病床之上死死凝着他的少年。
神色平淡,硬扯出一抹满含安慰的笑,其实他是不怎么会笑的,他不是不想,是笑不出来。
“什么真的假的?”
语调轻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可落在宁伊白耳中,只让人心口愈发发紧。
宁伊白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眼底红血丝纵横,心疼与滔天恨意死死纠缠着,不肯放松。
他不肯装傻,更不肯放过答案。
“我梦里的一切。”宁伊白嗓音沙哑,字字清晰,“那些被囚禁,被折磨,被人操控的过往,是您的前世,对不对?”
陆灼修静静望着他,如果宁伊白仔细回想,会发现他的眼睛和那些被关了许久的小孩非常相似。
只是陆灼修更会隐藏。
而陆灼修望着宁伊白眼底压不住的恨意,望着他泛红眼眶里执拗的心疼,望着他为不属于自己的苦难痛至失控的模样。
良久,他缓缓抬手,轻轻覆上宁伊白的眼睛,盖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随之而来的,陆灼修取下面具,额头靠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呼吸与他交缠在了一起。
“阿崽。”
无论前世今生,这都是陆灼修第一次唤出这个小名。
宁伊白溢出喉咙的哽咽瞬间卡住了,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此刻,他们心跳同频。
“都过去了。”
“不必替我恨。”
腺体残留的燥热还在隐隐作祟,可此刻压过身体伤痛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酸涩。
他看不见陆灼修的脸,只能靠触觉感知。他能感受到对方掌心微微的颤抖,那是素来冷静自持的人,极少显露的破绽。
原来先生也不是无坚不摧。
那些深埋在骨子里的伤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只是被他一层一层,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
宁伊白的眼睫不停颤动,温热的泪水顺着眼睑边缘渗出来,浸湿了陆灼修的掌心。
“可是……”他声音破碎,带着哭腔,“我好痛,我的心真的很痛......”
“我该怎么办呢先生?我要恨死了,我恨透了!”
就算他们已经死了,却也不能平息宁伊白这迟迟而来的怒火。
他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那些梦境碎片,那些画面明明不属于他,却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
“我做不到。”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执拗。
“我知道那是你的过去,可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些伤害过你的人虽然已经死了,但幕后的黑手还在逃。”
“我没办法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陆灼修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感受到掌下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份心疼,那份不甘,那份想要替他讨回公道的偏执,真切得让他心口发烫。
他低估了同源血脉带来的牵绊。
陆灼修缓缓移开覆在他眼睛上的手,视线落回宁伊白苍白的脸上,用指腹替他擦去那道泪痕。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宁伊白在哭,就好像陆灼修也在哭。
他原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干涸了,现在却无尽流淌。
宁伊白抬眼,重新看向他,眼底的恨意没有消散,却多了一层委屈。
“我们是一样的。”
“你是另一个我,我也是另一个你。”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陆灼修沉默许久,没有反驳。
他费尽心力想要隔开的宿命,早已牢牢缠绕住两个人,分也分不开。
最终只好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
“先养好你的伤。”
“别的事,等你身体恢复,我们再说。”
“不要拿自己的命去赌,你赌得起,我赌不起了。”
宁伊白缓了缓神,谁知道他那么大块头却还跟以前小崽子似的是个哭包,眼泪一团鼻涕一团,拿纸呼啦一下又好了。
情绪激动下,宁伊白靠到了陆灼修的怀里,下巴顶着他的肩膀,蹭来蹭去。
身体的后遗症来得猝不及防。
方才激烈的情绪撕扯,加上肩膀的枪伤、腺体紊乱还没有平复,宁伊白只觉得后颈骤然涌上一阵滚烫的后劲。
浑身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指尖都在止不住地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