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探视(2 / 2)

“哥……哥?”

一个极其细微、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她唇间艰难地逸出。

“是我!是我!婉清!”

苏明哲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单薄和不停的轻颤,这让他心如刀绞。

苏婉清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那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中,紧绷的神经似乎断裂了一根。

她先是小声地抽泣,随即像决堤的洪水,所有的恐惧、委屈、痛苦都化为崩溃的嚎啕,紧紧回抱住哥哥,仿佛要将自己嵌入这唯一的庇护所。

“哥哥……哥哥……我好怕……呜呜呜……”

松井和沉墨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松井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笑意,像是欣赏一出悲情剧。

沉墨则垂着眼睑,面色是克制的平静,唯有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这时,清泉军医闻讯匆匆赶来,看到病房内的情形和门口的松井、沉墨,眉头紧锁。

松井转向他,用日语问道:“「清泉医生,苏小姐这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可不太妙啊。」”

清泉军医看了一眼相拥哭泣的兄妹,谨慎地回答:

“「松井课长,苏小姐之前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很大冲击,目前尚在恢复期,需要绝对的静养。情绪不宜过于激动。」”

他避开了具体细节,只给出泛泛的医学建议。

松井显然不满意这敷衍的回答,但也没再追问,只是饶有兴致地继续看着。

沉墨站在一旁,如同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松井与清泉的日语对话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必须维持着“听不懂”的伪装,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属于局外人的、适度的凝重。

良久,苏婉清的痛哭渐渐转为压抑的抽噎,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仍紧紧抓着苏明哲的衣袖,不肯松开。

松井这才向前踱了一步,脸上堆起一种故作和善却更显虚伪的笑容,用中文开口,声音刻意放柔:

“苏小姐?还认识我吗?我是松井一郎,上次我们在华懋饭店见过。”

说着,他还弯了弯腰,放低了姿态,朝苏婉清友好的挥了挥手。

没想到,苏婉清的目光刚落到松井身上,尤其是他那一身土黄色的日军军装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猛地向后缩,整个身体都贴在了苏明哲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叫不出声。

松井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清泉军医:“我……有这么吓人吗?”

他自认还算“和颜悦色”。

一旁的清泉军医见状,不得不上前一步,低声用日语解释道:

“「松井课长,苏小姐目前精神状况很不稳定,对……军装,特别是帝国军人的制服,有非常强烈的恐惧和应激反应。这可能是……某些不愉快经历留下的创伤后遗症。」”

他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不愉快经历”指向何处。

“「哦?怕军装?」”

松井恍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随即觉得有趣似的笑了笑,“「早说嘛。」”

他竟真的开始动手解自己军装外套的扣子,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

然而,看到他脱外套的动作,苏婉清的反应却更加激烈了!

她像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场景,尖叫一声,把脸死死埋进苏明哲胸前,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松井刚把外套脱下一半,见状停下了,疑惑地看向军医:“「这又是怎么了?我脱衣服也吓到她了?」”

清泉军医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沉重,他压低了声音,用日语快速道:

“「课长,可能是……某些特定的动作或情境,会触发她更糟糕的记忆联想。请您……务必谨慎。」”

他的话语里带着隐晦的提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两人的日语对话,苏明哲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抱着妹妹的手臂收紧,牙关紧咬。

而沉墨,依旧维持着“听不懂”的平静表象,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已然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遏制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焰与杀意。

松井“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轻佻表情,随手将脱了一半的军装外套扯下来,扔在旁边一张空椅子上。

他似乎觉得这很有趣,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又朝病床凑近了一点,脸上挂着那种令人极其不适的、自以为亲切的笑容,对缩在苏明哲怀里的苏婉清说:

“苏小姐,别怕,别怕。你看,衣服脱了。我不是坏人,真的。我是……嗯,沉墨的好朋友。”

他边说,边一把将站在门口附近、极力降低存在感的沉墨拽了过来,推到病床前,指着沉墨对苏婉清说:

“你看,沉墨,沉处长,你认识的吧?还记得他吗?你的……”

松井斟酌了一下词语,道:“你的……‘旧识’?”

苏婉清颤抖着,从哥哥怀里微微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怯生生地看向被推到面前的沉墨。

沉墨不得不迎上她的目光,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沉处长”的疏离的关切。

四目相对。

苏婉清混沌而惊惶的视线,在沉墨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张清俊的、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容,似乎穿透了层层恐惧和药物带来的迷雾,触动了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无助的一根弦。

下一秒,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苏婉清猛地从苏明哲怀中扑出,双臂紧紧搂住了沉墨的脖颈!

她的身体轻得惊人,却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全部力量。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沉墨的西装领口,她嘶哑的、充满绝望的哭求声,响彻在突然死寂的病房里:

“沉墨哥哥……救救我……求求你……带我走……我不想在这里……救我……”

沉墨的身体陡然僵住。

他能感受到怀中躯体的颤抖和冰凉,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淡淡药味和泪水咸涩的气息,能听到那哭声里锥心刺骨的恐惧与哀求。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抬起手臂,回抱住她,告诉她别怕。

而就在这时——

病房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挺拔、军装严整的身影挡住了。

藤原弘毅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面色冷峻如冰,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病房内的一切——紧抱着沉墨哭泣的苏婉清,面色铁青的苏明哲,衣衫不整、面带玩味笑容的松井,以及神情尴尬的清泉军医。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沉墨脸上,以及……苏婉清紧紧环在他颈间的手臂上。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