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爱之死(1)(be结局)(2 / 2)

特里斯坦死了。

沉尉谙觉得难过,可是她没有哭,她的嘴角没有向下撇去,眼尾没有向下垂去,她只是坐着,看着台上的一男一女。

她听着男人空悲切地呼喊着所爱之人的名字,一字一句,破碎,沙哑又绝望。

她看着女人俯在男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松开手里握着的东西,松开她所爱的尸体,松开已经失去了心跳和呼吸的恋人冰冷的空壳。

松开了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对痛苦的恐惧,对死亡的抗拒。

南讫卄告诉她,这首歌叫爱之死。

歌唱死亡,而不是悲伤。

徒留解脱,释怀,平静。

沉尉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她只是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办法做,只能任由液体肆意流淌。

眼泪会因为重力而下坠,所以该哭的人还是会哭,不会哭的人不过是假装坚强,自欺欺人罢了,哪怕内心的痛楚已经不能再有一个普世给予的度量衡所能测算,哪怕一具千锤百炼的肉体也因为一份情谊而变得摇摇欲坠,也要咬着牙,向前看,逼迫自己活下去,清楚的忘却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吗?

谁是?

这本该是她们来看的戏。

我不是。

如果她们还活着,如果一切都没有走到那一步,她们会不会并肩坐在这里,在黑暗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她们会不会悄悄地握住彼此的手?

哦不。

为什么,我会先入为主呢?

我只是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们本该有这样的时刻的。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场戏的时间。

用爱情度量这样一份感情太肤浅了,用亲情来诠释这一份无可言说也太过于轻薄,可是四公分之下的是我的心脏,不是她们的,因而我不知其所思,不知其所念。

我是活着的人。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了颤,然后归于沉寂。舞台上的伊索尔德倒下了,她的身体和特里斯坦的并排躺在一起,在幽蓝色的光里,像两片落在同一处的叶子。

帷幕缓缓落下。

全场寂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这是一场最幸福的悲剧,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可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这是一场最遗憾的喜剧,因为他们明明相爱,却只能通过死亡来抵达彼此。

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只能坐在这里,替两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看完这场本该属于她们的戏。

南讫卄转过头来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了过来,沉尉谙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很快湿透了,她又拿了一张。

“谢谢。”

白发的女人摇了摇头,重新望向舞台。

“你看的这么认真,她们会开心的。”

“南讫卄…她们的情感……?”

她没有说完,可是后者像是了然一般,目光沉沉地望向她。

“我不知道。”

“爱是一千个哈姆雷特的你说我说,南讫卄对爱有南讫卄的理解,沉尉谙对爱有沉尉谙自己的理解,”她用手轻轻拢了拢空中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空气,“这一整个剧院的人,见证他人的悲喜,人生,爱恨情仇。可是他们心里,对于那些歌唱着,跃动着的角色的爱,也有自己的见解与看法。因为你的眼,你的身,因为你独一无二的过去,凝结成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泪滴。”

“西方人喜欢悲剧,爱悲剧的静穆与超脱,喜欢庄严神圣的牺牲,即使是殉道的躯体也要拥有美丽的比例。”

“这首歌剧的作者瓦格纳本人其实把这段终场的咏叹调称为升华,是李斯特在他的钢琴改编曲中把它叫做isolden039;sliebes-tod,爱之死才作为终场音乐的称呼才沿用下来。或许当琴音流淌过李斯特的手指时,黑白色的键盘就不再是上下分割的油与水,它们共同谱写的乐章或许刺痛,打动了那个钢琴家的心。因此他在用笔重新绘谱时,在标题上选择重新以‘爱之死’来命名这一份他作为悲剧第三者所品尝到的痛楚,并用这份独特的美,再一次使其获得永生。”

“而你看着谁的伟大,谁的崇高,谁的撕心裂肺,你会哭,你的眼泪因为生理,因为盐分刺激了眼睑,因为角膜干燥,因为泪腺分泌,这些都可以解释你为什么会哭。医学上有一百种理由告诉你为什么人会流泪,可没有一种能解释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这一秒,被一段与你无关,甚至是虚构的音乐击中。”

“你的眼泪不是因为他们的故事。是因为你在他们的故事里,看见了你所体恤过的影子。”

“所以,这不是你第一次看它了。”

“你知道吗,”南讫卄的声音轻了下去,“任佑箐把这票给我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她说——”

她停了一下。

她怕她自己去不了了。

她怕自己去看的时候这场戏已经演完了。

她怕要和她一起去看的那个人不在了。

是吗?

是。可是又不是。

“她说,‘我已经看过了。’”

前方空荡荡的舞台,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应急灯亮着,照着那些空无一人的座位。

“我当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沉尉谙想起任佑箐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平静的,从容的,像是什么都已经决定了,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也许她看过比这场戏更痛的东西了。”

一秒一次的心跳,

一、二、三。

你听到了你的心跳,觉得它沉稳而固执。